“晚晴，二楼团建包厢的菜品催得紧，你抓紧点！”
领班急促的喊声穿过喧闹的后厨，落在季晚晴耳中。
周末的农家菜馆人满为患，油烟热气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客人的谈笑、碗筷碰撞、后厨的吆喝交织在一起，忙得人头晕眼花。
季晚晴刚端稳手里备好的热菜，闻声应声：“收到，马上送。”
她穿着干净简单的服务员工作服，额角沁出细密薄汗，眉眼干净温婉，却藏着被生活磨出来的几分疲惫与疏离。抬手扶了扶餐盘，步履稳妥地走上二楼走廊。
走廊里两个同事靠墙闲聊，细碎的话语清晰飘进她耳里。
“听说二楼大包厢是超大公司的团建，他们老板超级年轻，长得巨帅……”
“真的假的？那我一会儿也要上这边的菜品，看看有多帅～”
季晚晴脚步未顿，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与漠然。
帅又如何？能当饭吃？
光鲜亮丽的大人物，从来都和她这种底层奔波糊口的人，是两个世界。
她早已见惯世间浮华，半点波澜不起。
敛去杂念，她抬手轻轻推开包厢木门。
喧闹热烈的气息瞬间涌来，满室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席间有人正感慨项目顺利收官，句句都在夸赞那位年轻的掌舵人。
直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道视线太沉，太灼。她下意识抬眼。
包厢另一头，一个男人刚从阳台接完电话转身进来。周围人在笑在闹，唯独他站在那片热闹里，像一座孤岛。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声响，在两人耳边瞬间消弭殆尽。
季晚晴的呼吸骤然一滞，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
是他，
顾屿琛。
隔了整整十年，那张脸猛地撞进她眼底。她的手一抖，餐盘边缘磕在桌沿，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周围声音仿佛被抽走了，只剩心跳擂在耳膜上。
记忆碎片轰然翻涌，思绪慢慢坠入泛黄的旧时光，跌回那年初三初秋——
那间闹哄哄的尖子班教室。她对着理科习题发愁，前排男生忽然回头，把笔记本递过来：“拿去抄，下课之前还我。”她愣愣接过，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梧桐树荫下，篮球赛刚结束。他满身汗水，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瓶还没拆封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她把瓶子递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带着薄汗的指腹，飞快缩回。
放学巷口，落日把墙壁染成暖橙色。她埋着头往前走，转角迎面撞见他。他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晚……”她偏过头，擦肩而过。那半声名字，散在晚风里。
眼前男人身姿挺拔矜贵，衬衫袖口利落挽起，轮廓冷硬锋利，眼眸深邃凛冽。成熟沉稳的气场碾压全场，可那张眉眼，隔着整整十年光阴，猛地撞进她心底。
是他，顾屿琛！
他们口中所说大帅哥竟是他。
一晃十年
曾经干净青涩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沉稳冷冽的男人。而她被生活磋磨，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端着盘子，站在他包厢的餐桌前，在烟火里谋生。
巨大的落差漫上来，心口一阵发酸。
季晚晴猛地低下头，把最后一道菜放稳。她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稳疏离：“请慢用。”
转身就走。
“晚——”
身后那道声音刚起了个头，包厢外传来领班暴躁的喊声：“晚晴！楼下催菜催疯了，你死哪去了！”
她浑身一颤，脚步更快了。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目光。
同一瞬间，顾屿琛漆黑的瞳孔狠狠收缩。
顾屿琛僵在原地，半张的唇停在原处。那声“晚晴”终究没能完整叫出来。他缓缓坐下，指尖抵着额头。包厢里推杯换盏，热闹依旧，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一个字没应。
“顾总，您脸色不太好？”沈微微压低声音。
顾屿琛没答。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陈舟，帮我查一个人。季晚晴，这家菜馆的服务员。我要她全部资料，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盯着包厢门的方向，眼底沉得吓人。
十年。他找了十年。
眼前这张脸，就是他找了整整十年的人。脑海瞬间闪回一周前的夜色酒吧——
包厢门推开一条缝，一道女声从走廊飘进来：“别催啦，我马上快到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那个声音。他放下酒杯冲出门外，走廊空空，早已不见人影。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
可此刻，农家菜馆包厢里，季晚晴就站在他面前。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端着盘子，眉眼干净温婉，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原来，真的是季晚晴！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他找了十年的人，一直在这座城市。
包厢里热闹依旧，欢声笑语不断，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
可顾屿琛坐在原位，已然彻底失神。他反复看向包厢门的方向，心里暗暗期盼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会是季晚晴。可等到所有菜品全部上齐，再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方才那一眼对视、那一句轻柔的“请慢用”、那张阔别十年的脸，死死盘踞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整整十年的寻觅、整整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心口翻涌着狂喜、酸涩、后悔、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让他根本无法融入周遭的热闹。他指尖微紧，眼底压着无人看懂的波澜，整个人周身气场沉寂冷淡，与喧闹的包厢格格不入。
一旁的沈微微一直默默留意着他，很快便看出他截然不同的异样。
她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轻声询问：“顾总，您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着不太好。”
顾屿琛长睫微颤，缓缓收回飘散的思绪，压下心底滔天风浪。
他抬眼，语气清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开口：“没事。”
顿了半秒，他起身，随意扯了个借口。
“你们继续吃，我出去透口气。”
话音落，他径直起身，抬步走出包厢。
…………另一边
季晚晴躲进后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还在抖。
小曼端着一摞盘子路过，看她脸色不对：“晚晚？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接过盘子，“忙吧。”
整个晚上她再没上过二楼。领班叫她，她就说肚子不舒服，让别人替。蹲在后厨择菜，手指机械地掐着菜叶，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是那个“顾总”。他刚才是不是叫她了。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是认出来了。
季晚晴闭了闭眼。认出来又怎样。十年前她就让他离她远点了。现在更应该这样。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晚上九点半，菜馆打烊。季晚晴换下工作服，背着包从后门出来。晚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路边停着几辆车，没有一辆黑色轿车。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他在包厢里应酬，怎么会出现在门口。
快步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夜班公交来了。她上了车，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很多年前。
初三那年，她寄住在奶奶家。客厅那张硬邦邦的旧沙发就是她的床，缝纫机是她的书桌。每天晚上等叔叔一家都回房间了，她才能躺下。
那时候唯一对她好的，就是前排那个男生。他给她抄笔记，给她讲题，把润喉糖放在她桌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想。
再后来他调到了最后一排。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再也没有说过话。
然后中考，然后录取通知书被撕碎，然后她离开老家，再也没有见过他。
季晚晴闭上眼，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些。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小区。老旧公寓楼道灯昏黄，她掏出钥匙开门，反手锁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奶奶的消息。
【明天打一千块钱过来，我要抓药。】
季晚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转完账，余额又少了一截。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蜷在沙发上，连衣服都没换就昏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顾屿琛刚到办公室，陈舟就敲门进来。
“顾总，昨晚您让查的人，资料出来了。”
顾屿琛接过文件，翻开。季晚晴，单身，无婚恋史，无交往对象。目前在农家菜馆做服务员，住在城东老小区。业余在物流园做夜间兼职。
他盯着“单身”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舟站在一旁，犹豫片刻，低声说：“顾总，还有一件事。城东那个小区，她住的那栋楼，她家对门和隔壁，正好都空着。”
顾屿琛抬眼。
陈舟接着说：“您要是想——”
“租。”顾屿琛合上文件，声音平静，“两间都租。”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尽快！这两天我要搬进去！”
陈舟点头退出去。顾屿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昨晚那道声音还在耳边，轻轻软软，混在嘈杂里钻进他耳朵。他找了十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会再让她跑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眉眼干净，笑得灿烂。他指尖轻轻抚过相框边缘。
“季晚晴。”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沉哑。
“这次，我不会让你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