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明。
在胜利凯歌之中,血腥气依旧萦绕在黎明时分的战场上,废墟上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联军的营地却已经开始苏醒。
胜利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士兵们举着旗帜穿行,牧师们在高处吟唱着祷文,传令官骑着快马传递着战后的第一轮命令。
没有人注意到,联军的统帅、帝国的君主是什么时候离开帅旗的,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敢质问一位刚刚取得了胜利的君主。
清晨甫一降临,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已经遍布灰尘的油画与挂毯,连图像都无法分辨清楚究竟是哪一位圣徒的画像。
就在静谧之中,不远处的急促脚步声震得油画上的灰尘都抖了抖,露出其下斑驳画面上圣徒黑夜般的发丝与模糊的银色剑铃。
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噔噔的声音,他走的很快,快到守卫随从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天鹅绒斗篷本应该庄重地垂在身后,可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致风灌入斗篷的下摆将整件斗篷向后方吹起。
黑色的天鹅绒在空中翻涌,但兜帽仍稳稳地戴在头上,挡住大半张脸。
走廊在尽头分岔,向左通往联军的作战会议室与将领休息区,向右则通往战俘看押区与临时囚牢。
他在岔路口没有丝毫减速,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向左侧偏移半分,只是猛的呵斥:“都退下!”
侍从远远的停留在原地,垂下头颅,不敢给出一分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某扇门后。
侍从们依旧垂着头,大理石地面上的晨光缓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爬过整条沉默的走廊,直至走廊的尽头。
沉默的门后却骤然响起低沉的呼喊。
“阿塞莱尔。”
没有回应。
除却沿着石尖缓缓滴落在地上的水珠声以及远处神职隐约的吟唱声,别无一点声音。
目光越过兜帽,透过囚牢的栏杆向里望去。
粗重的黑色附魔锁链死死缠绕着他的手腕与脖颈,泛着纯金色封印之光的圣水已经没过胸口。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连带着锁链也发出细微的声音,水波随着锁链的变动荡漾一圈圈的涟漪,映出破碎的倒影。
他低着头。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冷白的皮肤上甚至还残留着淡淡血痕,深渊般的黝黑眼眸紧闭着。
黑白红三种极致的颜色映入碧蓝的眼眸中。
“加西亚!”
艾利安是喊出来的,尾音在空荡的囚牢中回荡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他看到囚牢中的人睫毛微微颤动,只那么一下,犹如濒死蝶翼般的颤动。
艾利安立刻厉声:“打开囚牢!”
神殿守卫下意识遵守命令摸出钥匙,手忙脚乱的插进锁孔,随即一愣,他的动作僵住,颤抖道:“辰星阁下,不,魔王,圣殿不会……”
艾利安已经没有耐心,直接抢过来钥匙,指尖颤抖着坚定的转动了钥匙。
牢门缓缓打开。
艾利安在那一瞬间已经大步跨入囚牢之中,冰冷刺骨的水漫上脚踝,很快就已将他完全包裹,但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向水牢的深处。
他伸出手,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锁链,锁链扣的很紧,几近要嵌入血肉,打开时,冷白的皮肤上已然浮现出红痕。
解开锁链发的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覆盖鲜艳红痕的手腕上,曾作为宣告阿塞莱尔降临的剑铃,已然无影无踪,手腕空无一物。
他没再停顿,只是速度更快地解开了所有锁链。
失去支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
艾利安伸手接住了他。
距离阿塞莱尔叛离光明,自称魔王,仅仅五年,这个传闻中不可一世的魔王此刻竟会轻的不可思议。
他低头。
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阿塞莱尔,他的挚友,他的半身,他曾许诺一世的朋友。
他们十岁相识,共度一半的人生,直至五年前再也未曾相见,记忆里的阿塞莱尔永远骄傲,永远坚韧,而现在,艾利安轻易就能把这具冰冷的身躯打横抱起。
湿透的黑发从他手臂一侧垂落,发尾悬在空中,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水珠。
水珠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滴都发出极轻的声响,沿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两个人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水痕。
圣殿守卫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陛下抱着魔王,离开那间最牢靠的囚牢,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走廊尽头等候的所有王室随从、所有神殿守卫都立刻垂下头,不敢去看,只沿着滴落的水渍跟在身后。
他们只能看见这条水痕拖了很长很长。
帝国的君主压低了声音,“传宫廷首席医师——”
他的声音很平静,毫无起伏,很快便改口,“把这里所有通晓治愈术的人都找来。”
魔王也好,背叛的光明之子也好,已经没人敢再去窥探,那是国王怀中的禁忌,所有人只能当做一无所知。
即便是神殿守卫,也不敢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只能装作不知。
简陋的行军驻地内,艾利安抱着阿塞莱尔抱进了房间内唯一的大床后,就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再也不曾松开。
壁炉的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松木在炉膛中噼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湿透的黑发散在天鹅绒中,深沉的颜色反而被素色的环境衬得更加浓重。
一位位医师挤在小小的寝殿内,具是垂眸不言。
床榻上的人已经换去了沾着血液的衣袍,白金色的寝衣半敞着,胸膛最严重的剑伤已经被妥善治疗,裹上了厚厚的绷带,可情况却在渐渐恶化。
几乎是全权接手治疗的医师张了张口,在君主极具压迫的凝视下,小声解释说:“生命体征的微弱或许只是因为……求生意志不强。”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君主的脸色,比蓝色的眼睛在明亮的圣光下战栗着。
“求生意志?”
“是。”
艾利安轻声嗤笑,只是饱含怒火般从医师的身上移开了实现,什么也没有说。
医师们轮流上前检查,一个个人上前,又一个个沉默着退下。
寝殿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阿塞莱尔极浅极慢的呼吸声。
艾利安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最先回过话的医师站在角落里没有回答,其余的医师低着头互相看了看,最后一名穿着亚麻衣料的医师开了口:
“剑尖刺入的位置距离心脏不到半寸,再加上裁决圣光封印加诸其身,失去魔力护佑——”
如同光明法师拥有圣光护体,魔王拥有黑暗魔力,那是法师的保护屏障。
而阿塞莱尔的黑暗屏障已经在裁决圣光落下的那一刻被彻底剥离了。
他变得比普通人更脆弱,因为普通人的身体从未依赖过魔力,而他的身体在多年的魔力浸润中,已经将魔力当作了比血液、呼吸更重要的东西。
医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出来的,“只能请光明神保佑——”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立刻尴尬改口,“不,不是光明神——”
话未说完,艾利安骤然冷笑一声。
“神?”
他已然提高了音量:“他可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师!你们一个个却说他会——!”
他的声音在寝殿中骤响,围在床边的医师们同时向后退了半步,但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动。
刚刚回话的医师下意识张口,但很快想起自己面对着的并非寻常士兵,而是这个国家最不能反抗的存在,脸色惨白着吞下了那句“正因强大,此刻才会脆弱。”
他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双肩颤抖着,用微弱的声音解释了一句“魔王,魔王,也是凡人之身。”
年轻的国王陛下再也没有问话,目光只沉沉的落在床榻上,落在那个仿佛再也无声无息的人身上。
满殿的人仍是不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医师们站在床边,他们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出新的治疗方案,没有人试图再上前检查一次,没有人敢说任何一句话。
他们站在这里,沉默地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
等待那个人的手在陛下的掌心中暖起来,或者彻底凉下去。
碧蓝色的眼眸逐渐爬上血丝,床榻上的人始终一动未动。
壁炉中的火焰从旺到弱,又从弱被添了柴重新烧旺。
医师们换了一批又一批。
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淡。
侍从们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烛台,一盏,两盏,三盏,直到整间寝殿被暖黄色的烛光填满。
却等烛台还未燃尽,又点起了圣光萤石,冷白色的光芒与烛光交织,将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颜色。
第一天的时候,那只手还是冰冷的,如同湖底的礁石,艾利安握了整整一天,那只手始终没有改变过丝毫温度。
可第二天,那只手却忽而变得滚烫,热度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滚烫的温度只令满殿战战兢兢煮来一碗碗苦涩的药。
床边的艾利安睁着遍布血丝的眼睛问道:“怀特大师呢?还没到吗?”
内部总管轻声回答:“怀特大师已经抵达圣城,估摸还要一日时间。”
第三天的时候,那只手依旧滚烫的灼人。
艾利安始终紧紧握着那只手,冰冷的黑曜石指环也早已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烛火与圣光,三天三夜,未曾熄灭。
战战兢兢的惶恐越来越盛。
侍从们轮班值守,烛台里的蜡烛燃到一半就被更换,圣光晶石的魔力耗尽前就被重新灌注,寝殿中的光源从未间断过。
没有人下令这样做,也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所有的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这间屋子里不能暗下来。
直至第三个清晨,圣殿生命学院的院长怀特大师自阿尔德里奇帝都赶来深渊要塞,他几乎没有片刻休息便立即提着巨大的橡木医箱,迈着蹒跚的步伐走来,满殿看到那个已经花白的身影,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艾利安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怀特进门的那一刻就钉在了这个老人身上。
目光追随着他蹒跚的步伐从门口走到床边,追随着他将橡木医箱放在床头柜上,追随着他打开箱子的铜扣,从里面取出一样又一样冰冷的金属。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始终跟随在老医师身上,看着他做完一轮检查,半晌无话,直到老医师缓缓叹了口气,叹息声还没完全消散,艾利安几乎立刻站起身揪住了他的衣袖。
可还没等他质问出声,怀特老医师已经开始解释起来:“圣剑只差半寸便会刺过心脏,封印又令他无法自愈——”
“你不能见死不救!”艾利安厉声打断:“你是医师,你还是,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束手无策……”
“陛下。”怀特轻轻叹气,“此刻的昏迷只是由于过度的消耗,这才陷入了沉睡中,今日下午,便会清醒。”
艾利安恍若脱力般,猛的坐回了床边。
碧蓝色的眼眸重新将目光放回了阿塞莱尔身上,“他……不会,不会离开人世,是吗?”
“是的,陛下。”
艾利安伸出双手,颤颤的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他的额头低了下去,抵在双手交叠处。
浅金色的发丝从额前垂落,散在阿塞莱尔苍白的手指上。
他几乎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都退下。”
话音刚落,满殿惶恐都是松了一口气,鱼贯而出。
一片静默的寝殿内,艾利安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抵着阿塞莱尔的手指久久未动,久到窗外日光开始偏移,从床脚一点点爬上了紧紧相握的手上。
门外的内务总管忽而出声,“陛下,红衣主教,请求觐见。”
半晌无言。
紧紧握住的手微微一松。
艾利安蓦然一僵,最后却只将自己的唇畔贴近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加西亚……我很快,很快回来。”
帝国的王转过身时,面上再无半分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