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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泪河

流火一样的夏季和九月一起缓慢流逝,虽然在这个被亚热带季风气候占据的地方,体感上的秋天聊胜于无,但不知不觉间,时间竟已经快走到秋分了。

中秋和国庆这一对永不分手的魔王情侣也即将走到学生们面前。

为了不让同学们丢掉状态,陈主任冥思苦想一夜,拍板决定,把摸底考设置在9月27日,合并假期放假前。

短短一个月内两场考试,换来一个安心的假期,不知道该喜还是悲。

陈主任广播通知的时候,陆沿还抱怨:“八天的假期砍半,只放四天,居然还好意思要我们感谢他的良苦用心?”

今天周六,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生物放在最后一堂课,虽然生物老师教学水平十分高,但是催眠水平更胜一筹,本来就人心涣散,这下更没人听课了。

陆沿这脾气不会是听生物课听出来的吧?

凌游拖着脑袋往他那边瞧,思绪也因为一天的学习有些迷乱。

陆沿正在收书包,黑色的文化衫下露出修长的手臂。他的肌肉还没有鼓胀到能撑起短袖边缘的地步,但用力时还是很明显,皮肤表面浮动着青筋。

凌游一瞬间想起他投篮时的样子,两只手臂有力地向上一抛,落地时短发随着风扬起来,又被他往后捋,露出清爽的面庞。

对,清爽。

凌游不是一个热衷看男生运动的人,对虬结的大块肌肉也一向没有兴趣,她觉得那些人在释放所谓“雄性魅力”时是浑浊的,性别特质被无限放大,笼罩了一个人身上的其他。

但陆沿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认识他太早了,在他抽条长大成一个高大少年之前,她早就先看见了他身上那些社会驯化的性别刻板印象以外的存在。

那些永远不会被笼罩的存在。

陆沿注意到她的视线,脸上茫然了一会儿,很快像悟到什么一样,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我知道我很帅,你也没必要一直盯着看吧?”

往常这个时候,凌游会赏他一个毫不收敛的白眼。但这一次她有些心虚,眼神不自觉地游离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陆沿敏感地捕捉到了。

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像泡泡一样“啪”一下破了,他突然意识到凌游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刚刚是真的在欣赏他的帅气!

他也没刻意露出什么勾引她,今早也没抓头发呀……难道是认真的男人最帅?等等,认真收书包也算认真吗?

陆沿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半边脑子在兴奋地跳舞,半边脑子思虑重重。

“我等会儿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啊?干嘛啊,总不能因为凌游偷看自己被发现就跟他绝交吧!

陆沿转过头,发现凌游正借着书包的遮掩看手机,神色有点凝重。

他的心也随之一吊:“怎么了?”

凌游抿了抿唇,抬起盈满了焦急的眼睛:“我小姨病情恶化了。”

*

红灯刚转绿,司机一脚油门“轰”地冲了出去。

凌游双手放在身前,十指纠结地拧着,白皙的手指上很快透出红印。

凌游的小姨,凌素锦,患有艾森曼格综合征。

她妈妈凌素安很高挑,凌素锦却从小就瘦瘦小小的,做点什么都容易累,凌素安总是半开玩笑地叫她“林黛玉”。

凌游姥姥姥爷家条件一般,他们那一辈的育儿理念又十分放飞,活着就好。凌素锦小时候那点不寻常,压根没人当回事。

等她再大一点,出现了紫绀的症状,依旧没被重视。

只有凌素安记着,十几岁时带她上了趟县城医院。

县城小医院的医生只能听见她心脏有杂音,再进一步的,却无论如何都判断不出了。

人家说得上大医院看。

上大医院?

那得从县城辗转到城里,说不定住几天才能排上号。

路费多少钱?住宿费多少钱?专家号多少钱?杂七杂八的检查多少钱?医保她有吗?

于是凌素锦的病就这样拖着,直到凌素安大学毕业那年,她攥着大学四年攒下来的一万块钱,带妹妹去了B市的著名医院。

医生攥着报告单,通知她们:“室间隔缺损已经引起重度肺动脉高压,肺血管不可逆了,现在手术关闭缺损,会要命的。”

“怎么不早几年来看呢?”

凌素锦说,她一直记得那天那个医生的神情,他上挑的眉毛担着不可思议的责怪。凌素锦的第一反应,是偏头看见姐姐骤然攥紧的手。

保时捷“刺啦”一下停在私人医院门口,凌游立刻跳下车,沿着熟悉的路奔跑,发丝顺着风飘起,盖在她脸上,被她一把抹开。

凌素锦的病房在最里面,凌游喘着气停在门口,看见里面的人慢慢转过头,对她扬起苍白的嘴角。

从那以后,凌素锦的心跳就只能靠每天不间断的药丸维持着。

从那以后,凌素安不得不为妹妹一个月一万多的治疗费扛起生活的重担。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命运高抬的手终于要降下来,避无可避。

凌素锦单薄的身躯套在病号服里,伸出的手嶙峋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对凌游招招手,说:“小游,你过来。”

凌游猛地背过身去,眼泪霎那间落下来,她捂住嘴的手断绝了声音,却无法收拢砸在地上的泪珠。

这二十年来,她的眼泪、妈妈的眼泪、姥姥姥爷的眼泪,汇成一条河。小姨的命被载在水波上,晃晃悠悠地往前飘。

泪眼朦胧里,凌游突然想,这是她想要的吗?

凌素安沉稳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凌游,过来。”

凌游飞快地抹了把泪,转过身,看见凌素安一身板正的职业套装,只有盘好的头发乱了些,不知道又是刚从哪趟出差的飞机上下来。

凌素安说:“你小姨的病,再不做心肺联合移植就没救了,她就想去死,你劝劝她。”

她冷淡的声音里含着隐怒,凌素锦有气无力地插话:“姐……你没必要这么埋汰我吧?”

只有凌游十分状况外,她焦急又茫然地问:“有心源了吗?”

凌素安冷哼一声,说:“排了十年的队,等人投胎再死都该等到了。心源这个月就能到,临到头了,你不愿意做手术了。你想死可以尽早说,我何必给你吊这么多年命?”

“妈!”

凌游惊怒,顾不得自己对母亲一贯的敬畏,当即吼出声来。

凌素锦终于不笑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凌素安脸色更冷了,简直冰冻十里,她整了整袖口,说:“行啊,我还里外不是人了,你们俩自己聊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皮鞋“噔噔噔”地远离了病房,仿佛战场上的军鼓。

凌素锦目送着她出去,释然地笑了笑:“你妈妈就是这样,她永远觉得自己能做成所有事,只要有胜率,她就愿意不管不顾地闯一闯。我跟她怎么可能一样呢?”

她的语气太轻了,凌游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我不敢做移植。”

凌素锦低下头去。

“移植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医生说,对于我这个年纪的艾森曼格患者来说,已经是奇迹了。但我还是不敢赌。”

“小游,你知道吗,我一想到自己可能不声不响地就死在手术台上,死在一场失败的豪赌里,我就觉得特别害怕。我宁愿回家,回家慢慢死掉,有你们在身边,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这些器官,有比我更勇敢也更渴望活下来的人值得,但我真的……我真的……”

凌素锦紧闭着眼睛,睫毛不停颤抖。

凌游又要哭了,她不断深吸气,企图把眼泪逼死在眼眶里。

家里人都说她最像的不是凌素安,也不是秦继,而是小姨凌素锦。

她童年的大半时间都在这间病房里,趴在小姨的床头,听她翻书时沙沙的响声。

就这样养出一个和凌素锦一样泡在书里的、通身带着淡淡忧伤气质的凌游。

一个悲观的凌游。

所以凌游很快就明白凌素锦到底想说什么,如果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是她,恐怕她还不能像凌素锦一样坚持这么久。

她真的太累了。

“小姨……”

凌游艰难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如此沙哑。

“小游啊,别哭了,来坐会儿,小姨和你看会儿书。”

凌素锦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的,是一本名不见经传的诗集。

年轻时她爱读大部头名著,看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和《日瓦戈医生》。在这间病房待久了,她也不太计较看什么了,全凭感受一顿乱读。

她浓黑的发丝在日复一日的治疗里变得稀疏,某天她干脆全剃了,露出一颗圆润的后脑勺,被凌素安嘲笑了也不以为意。

凌游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她床头,虽然她现在已经比凌素锦高了太多,能轻松地看清凌素锦搁在膝头的书上的内容。

凌素锦轻轻地念:

“我是激扬起的风,千丝万缕。我是雪地里的钻石,熠熠生辉。”

“请不要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并没有离去。”

凌素锦顿了一会儿,突然扬了扬眉毛,抬头笑着对凌游说:“你不觉得很应景吗?”

她的笑容少见的纯真,像小时候凌游第一次看见她那样。

凌游拼命地忍,眼泪还是扑簌簌地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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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