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个班干部竞选，一向吊儿郎当的陆沿居然真的回家认认真真写了几百字自我介绍，没上网随便搜一篇“班长宣言”，完完全全是靠大脑想出来的。
凌游看得目瞪口呆。
陆沿公寓的客厅里，凌游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开一本书，脑袋离陆沿的大腿半米远。
她仰头看他伏案半晌，若有所思道：“你这样有点像小学开学前一天晚上，那个时候你也坐在你家沙发上写了一晚上自我介绍。”
陆沿抽空冲她挑了挑眉毛：“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正是因为那版完美的自我介绍，哥才能成为绿和小学人气之王啊！”
……就比她大三个月，还好意思天天哥来哥去的。
凌游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回了沙发软和的边缘。
陆沿半天没等到她再开口，垂眼一看，凌游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陆沿想笑，又怕吵醒她，只好压着笑意勾了勾嘴角。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陆沿感到心中上涌着某种奇特的满足感。
他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凌游眼下那一片淡淡的青黑，看她睫毛一颤，又迅速收回了手，不自在地捻了捻指尖。
睡得真香，陆沿想。
他看着凌游膝上那本书，用气声谴责：“每天从早学到晚还不够，还要熬夜看书，眼睛都看坏了。让我看看什么书这么吸引你，不会偷偷看言情小说……吧。”
那本书是《悉达多》。
陆沿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难怪看睡着了……”
书的封皮是简约的蓝白色，交融处如泼墨。
凌游这个人喜欢精美的东西，肯定是挑了封面最文雅的一版。
陆沿不敢直接把她的书反扣在桌上，单手从文具袋里翻出一张陈年老贴纸，往里一夹。
“唉。”他蹲在凌游身前，两只手耷拉在膝盖上，听了一会儿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隔空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恶狠狠地轻声说：“睡吧你就！”
*
不知道陆沿别样的“晚安”是不是真的起到了安抚作用，凌游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她醒过来时闹钟还没响，隔着薄薄的眼皮，她感受到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
凌游闷着脑袋往被子上蹭了蹭，整张脸埋进软和的布料中。
鼻尖被常洗常晒的阳光味道包裹着，往里埋 还能闻到淡淡的香皂味。
等等。
凌游闭着眼闻了闻。
她床上不是这个味道呀，但是这味道好熟悉……
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陆沿身上的味道！
凌游这下彻底醒了。
昨晚的记忆截断在沙发边，凌游一阵恍惚，“啪”地摔下了床。
“嗯？”
客厅传来陆沿早晨还有些哑的声音，紧接着是“哒哒”的脚步声。
陆沿冲进卧室时，凌游还没从和她一起翻下来的被子堆中挣脱出来。
他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拿起床头柜上凌游的手机给她拍照，一边拍一边嘲笑：
“你最近是不是该去看看啊凌小游，我怀疑你的智商有所下降！”
凌游从被子里挣出了一颗脑袋一条腿，满脸愤怒，往嘎嘎傻笑的陆沿腿上就是一踹。
她喘了两口气，又从被团里抽出一只手：“……我怎么会睡在你床上？”
她头发糊了满脸，陆沿忍着笑，大发慈悲地过去帮忙，伸手就要把被子剥开。
“谁叫你书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我总不能让你在地上睡一晚上吧，感冒了还不是使唤我？”
剥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凌游昨天是洗了澡过来的，因为他叫她来吃水果……
她穿了一身薄薄的睡裙。
要是被她蹭开了怎么办？
陆沿一个激灵，匆忙把刚掀开一角的被子盖回去，凌游瞪着他：“不帮忙走开。”
他咳嗽了一声，弯腰把凌游和乱成一团的被子整个扛起来，放在床上，扭头就往外走：
“我，我去帮你把校服拿过来！”
*
七班的同学们并不积极，所有班干部岗位都不超过两人竞选。
陆沿瞄准的班长一职更是无人觊觎，他精心准备的竞选讲稿只能临时变更为就职宣言，败兴而归。
凌游还注意到了一个竞选纪律委员的女孩。
她叫苏圆，长相很可爱，笑起来有两只浅浅的梨涡。
然而这位看上去十分乖巧的女孩上台就自揭家底儿，声称她纪律太差才来当纪律委员，其他竞选者只是想要，而她是需要。
苏圆一本正经地绷着脸，说：“所谓二十一天改掉一个坏习惯，等第一个月过去，还想当纪律委员的同学们可以来找我接任。”
她顿了顿，添了一句：“但这一次希望大家可以选择我，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凌游和大家一起笑，觉得这女孩和陆沿实在有些相像。
胡天作地，不知道什么叫“小心”，拥有她羡慕不来的意气。
李祺钟的两整节数学课都送给学生们自我介绍和竞选班干部了，有的人看他年轻，开玩笑不注意分寸。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不情愿，在一边乐呵呵地笑着。
没看出来他还挺有肚量，传闻也不能全信嘛。
下节是语文课，门口进来一个端着黑色保温杯的小个子老头。
他的头顶已稀疏得没剩下几根毛，背有点弓，脸上的皱纹左一道右一道，人却奇异的齐整。
年纪这么大了还不退休吗？
陆沿又凑过来，像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说：“你别看他长得老，他今年也就四十多吧，在行政部工作，估计天天扯皮熬得憔悴了。”
凌游听他吐槽听得想笑，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头”这时掀了掀眼皮，几近干枯的眼睛竟显得有一丝锐利。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自我介绍：
“我姓上官，名兰雪。”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留下一行飘逸的字。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兰雪”两个字底下被敲了敲，他强调：“这个兰雪。”
上官……兰雪？
台下完全安静了。
不是吧……这么粗糙一个小老头，取一个这么风花雪月的名字？
台下渐渐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笑声，然而小老头本人不为所动，跟着大家哼哼了两声，又在台下的声音逐渐放肆时突然板住脸，说：
“笑什么？你们的名字我看没几个有文化的，未来给你们自己的孩子取名，就得照我这样的取。要注重风骨。”
陆沿看见凌游的眼睛慢慢亮了。
果然啊，她就喜欢这种冷幽默选手，大概是能产生共鸣吧。
他是不是也应该去学几个冷笑话？
上官兰雪压根不急着讲课，甚至没让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
他年纪大，对智能黑板的使用却无比熟悉，三两下就调出了PPT。
第一页赫然是两个大字——
雷雨。
有人举手提醒：“老师，这一课上学期学过了。”
上官兰雪说：“我知道，今天不是来给你们讲课的。”
他抬起脸，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虽然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有两分阴险：
“十二月初艺术节，你们班被抽中表演话剧《雷雨》，我做导演。今天呢，是来选角的，来，长相好的有演技的都踊跃点报名，啊。”
演什么？！
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图刹那间出现在七班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群小朋友很多都是在课本上才知道《雷雨》这部惊世之作，小小一个周家，竟集齐了小妈文学、少爷丫鬟、抛妻弃子等等悲惨而难以言说的故事。
大家都还年少，对文字里悲切的深意浅尝辄止，对表面的八卦故事却是喜闻乐见。
上官兰雪俯瞰台下学生怪异的表情，心里笑着叹了口气。
到他这个年纪，就很难只看见故事里那些让人开心的部分了，人生百态，哪一种苦楚他识别不出呢？
少年最拥有天真的权利，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大概也很值得珍惜吧。
*
可怜的文娱委员，上任才一天，就兜头砸下来一桩大事。
上官兰雪是个甩手掌柜，把演员征集、剧本选段等工作一股脑地交给了文娱委员，还要求人家下周六之前交给他一份策划案。
而他自己呢？
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优哉游哉地在全班逛了一遍，最后指着眸色冷淡的凌游说：
“你这个气质长相……很适合演繁漪嘛，你叫什么名字？”
凌游其实很意外。
她虽然从小到大一直因为出众的外貌和优越的成绩备受关注，但她性格冷，而且不会弹不会唱也不会跳。
每次填表，在“特长”那一栏她都没东西可写，只能绞尽脑汁凑个“文学表达”填上去。
所以上台表演这种事，一般是轮不上她的。
她本人有些惶惑不安，但边上的陆沿却得意地直哼哼，仿佛刚刚上官兰雪是拍着他的肩膀，大力赞扬他的长相气质。
陆沿笑意融融地上了半节课，上官兰雪一出教室，他就扭头对凌游说：
“他真是独具慧眼啊！我还没见过你演戏呢，怎么样，期不期待？”
有点期待。
凌游把脑袋一撇：“有什么好期待的。”
“哦。”陆沿的声音在她后脑勺响起，凌游不用回头也能想到他此刻是怎样一副笑眯眯的情态：
“那就是很期待的意思。”
“等着啊，我也去报个名，来陪你。”
等他的声音离开，凌游才慢慢把脑袋转回去，看见陆沿已经跑到隔着几排座位的文娱委员旁边。
他姿态轻松地站在课桌前，校服裤裹着的长腿弯起，膝盖抵在抽屉下缘。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如此轻易地传进凌游耳朵里。
陆沿笑着说：“陈楚粤，我要报名演周萍。”
那个叫陈楚粤的男生抬起头，神情熟稔，回了陆沿一句什么，凌游没太听清。
她在想，陆沿究竟是怎么做到和谁都能轻易熟悉起来的呢？
教室那边，陈楚粤低下头“唰唰”写好了他的名字，满面愁容地揉了揉眉心：“要不是老师派了她演，你也不会来报名吧？我真不知道该谢谢你还是谢谢凌游啊。”
陆沿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你应该谢谢上官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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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