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沿陡然被灌了一耳朵忧伤故事,一下子愧疚起来。人家一个重症病号,待人接物礼貌得无可挑剔,他摆什么脸色啊。
他都不好意思再问凌游明天要和牧晓竹干什么去,显得他小肚鸡肠。
然而,面对一个相伴十六年的人,最好是不要憋什么想法。凌游在她和陆沿日渐模糊的氛围里抓出一个线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陆沿想问什么。
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解释:“我小姨搬去安宁疗护医院之后,牧晓竹还没见过她。他们之前关系很不错,明天牧晓竹来找我,就是和我一块去看看小姨。没别的了。”
陆沿没听到解释时抓心挠肝,这会儿凌游摊开给他说了,他却又有点炸毛。
什么叫“没别的了”,他是查岗呢还是抓奸啊?
本来他打算,探听出这俩人明天要去干嘛之后,怎样都能找个理由跟上去。现在他却不愿意提了,不然更坐实了他是特不安特想跟着监控凌游啊!
他心里有点躁,又不能表现出来,看着凌游水灵剔透的眼睛,很想轻轻揪一揪她的脸颊。
但最后他只是捏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扯得她往自己这边扑了一步,才在凌游“你又发什么疯”的视线里露出一个略显恶劣的笑容,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你是不是该陪我这个第一名去庆功了?”
长明建在市中心,紧邻着C市最大的商业圈——直到凌晨都灯火通明的中心广场。
牧晓竹没说错,这周边吃的玩的的确应有尽有。
陆沿酷爱出来浪,对这一片的店面恐怕是如数家珍。凌游干脆放手不管,任由陆沿带着她往犄角旮旯里钻。
他们的相处里,更愿意开口说话的好像永远是陆沿。一路上他都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八卦,凌游像捧哏一样回应。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天然有一种冷幽默的气质,陆沿竟也不觉得没劲。
他为什么不觉得没劲呢?
凌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难得品味出一点疑惑来。
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让人称心如意的朋友,做不到眉飞色舞地聊天,也没有新奇有趣的点子。
面对陆沿的热情,她有时候会因为自己不知道怎样给出同等的回应而感到难过。
而他从始至终地对她亲近,只是因为习惯吗?
陆沿今天莫名的别扭劲儿在她脑子里重演。
如果习惯和依恋都不能解释他对自己过分的在意,那么应该精挑细选出一个怎样的形容?
或者……她想要怎样的形容?
夜色渐渐漫上来,商铺的灯却亮了,一片流光溢彩。黄金楼上,有人正扮着招婿的戏码,不太标准的戏腔唱得颤抖,金灿灿的光芒晃得凌游下意识偏过头。
柔软而热烫的触感覆上她的眼睛,温度隔着薄薄的眼皮流淌进大脑,凌游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沿的声音有点沙哑,哑出了一点温柔:“闪吗?转过来。”
他像哄小孩一样轻推着凌游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
热气离开眼睫的同时,凌游看见陆沿促狭的笑容。
第一次,她心里居然没冒出哭笑不得的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上来的赧然。
*
凌游没想到她随便报的这个跳高项目居然能进入决赛轮,原本预计好的结束时间被无限地往后延。她担心牧晓竹等得太久,正准备给他发消息,和他的聊天框里先传过来一张照片。
她刚刚跳高的照片。
镜头正好捕捉到女孩向后背跃过杆的画面,她的校服下摆随着动作飘起,腰身在半空中轻盈地弯折——
然后毫无形象地在防护垫上摔了个乱七八糟。
牧晓竹发过来的是实况,还能听见他闷闷的笑声。
凌游眯着眼抬起头,果然在项目外十几米的地方看见了牧晓竹的身影。
他和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一个人安静地站着,忽略所有好奇打量的视线,往她的方向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像是老电影里忧郁的男N号,在主角的人生里缥缈而过,留下一张泛黄的照片。
凌游“啪”地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桥段。
此人不进军演艺界真是可惜了,身上那股文艺气息放出来能淹了这片青春洋溢的操场,把热血少年番当场扭转成疼痛青春剧。
还有三个人才到她进行下一轮比赛,凌游得以心平气和地走神,看完牧晓竹,她又把目光挪去了前面正在举行的男子一千米。领头的那个高个儿男生她好像见过,貌似是隔壁班的体委。
这些平时看着其貌不扬,不能在人心里留下一星半点印象的人,也能在自己的赛场上收获哪怕一刻的尽情欢呼啊。
凌游想着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淡微笑。身边一道黑影突然忍无可忍地挪了过来,接着,凌游的视线就被整个儿挡住了。
陆沿低下头紧盯着她,委屈和生气两种情绪正意见不合地在他脸上打架,让他现出了一张“不完全冷脸”。
他咬着牙说:“他有那么好看吗,你还要看多久?”
凌游很少见到他这副表情,本能地反应了一会儿,又新奇地觉得这人冷脸的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总算没浪费他那一脸凌厉的线条。
她没忍住笑了笑,偏要逆着陆沿的意思实事求是一番:“牧晓竹要是不好看,世界上还有好看的人吗?”
陆沿脸色一下子木了。
“不过——”凌游像是觉得逗他很好玩儿一样,两只眼睛微微一弯,捏住他脸颊扯了扯:“我觉得你比较好看。”
安抚的话和亲密的动作搭配服用,的确起到了哄人的作用,陆沿的瞳孔霎时放大了,脸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潮红。
等等……
好像哄过头了。
凌游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虽然他们熟得不能更熟,但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和笑着捏人家脸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用脚趾都能把握好这清晰的分界线。
可她偏偏脑子发昏地越过去了。
“我……你……”
陆沿声音发虚,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一步拉开点距离,但身体像扎根了一样没法动弹,甚至还想更近一点,最好能贴到人家身上去。
他感觉脑子里有一万个小人在跳舞,把他理智的基底踩得完全塌陷。他有心要说点什么,但智商的地平面大概下降到了地心。
半晌,他脑子一抽,问:
“我的脸手感好吗?”
凌游:“…………”
她干巴巴地回答:“可能需要补充一点胶原蛋白。”
几米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呼:“凌游,凌游来了吗?”
体育老师的声音如同天籁一样降临在陆沿和凌游之间,凌游几乎是立刻转身,忙不迭地奔向了并不吸引人的跳高赛场。
视线刚离开彼此的脸,两个人心里都是一阵狂轰滥炸——
我刚刚在干什么?!!
*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遗忘咒这种东西,凌游觉得它面对自己最近想要消除的记忆也会束手无策的。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和陆沿总是莫名陷入某种脸红心跳的尴尬气氛?
难道真的像苏圆无数次得出的结论所说,她的大脑虽然还不清醒,但心脏早就万马奔腾着动了心?
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动心”。
苏圆说,陆沿对你来说是特殊的。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如果她也有一个从她有意识起就一刻不停地陪在她身边的同龄人,那个人也会是特殊的。
没有人能取代陆沿,这个事实毋庸置疑。
但凌游在某些方面着实是个严苛的人,譬如她从来不能像陆沿那样和年轻老师开玩笑。在她的概念里,每一段关系都有明确的界线,一旦越过,她就会不可抑制地感到慌乱。
如果这个人不是陆沿,她大概会谨慎地往后退一步,宁愿冷却,也不要越界。
但偏偏是陆沿。
沉默了一路的身边人终于开口提醒:“凌游,我们到了。”
她从思绪里回过神,才发现车已经停到了疗养院门口。
两人进入病房时,凌素锦正在慢悠悠地给阳台上一大盆风雨兰浇水。
疗养院的病房和医院的不太一样,为了让患者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舒心,一切都以舒适漂亮为先。
屋子里窗明几净,病床和家里的床样式也差不很多,床前墙壁上挂着85寸的液晶电视,边上还有一个点着碎花的布艺沙发。
凌素锦瞥了他俩一眼,继续照料着她的花:“桌子底下有水果零食,填点肚子,等会儿护工给你俩送饭来。”
凌游应了一声,把零食袋子拖出来,抬眼一看,牧晓竹正出神地盯着门外。
走廊不是封闭的,越过栏杆,能看到一条石径小路,蜿蜒着抵达一处幽静长廊,顶端满满地垂着盛放的紫藤萝,花叶在阳光里闪着绚目光辉。
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
牧晓竹血色浅淡的嘴唇轻轻一弯,说:“环境真不错啊……等我快要死的时候,我也想住到这里来。”
凌游心头一震,低声道:“你别乱说。”
牧晓竹转过头来看她,嘴角的半永久微笑还固定在脸上。他轻描淡写道:“谁知道呢?”
背着光,凌游感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束光都像能穿透他的身体。
她感觉牧晓竹身上有什么东西剥离下来了一块,能从那个破口看见一点更真实的血肉。
凌素锦手上一刻不停地照料着她那盆花,耳朵却早伸到了他们这边,她把水壶一放,扯出长辈的语调,说:
“你才多大,你看看我什么年纪了?晓竹啊,别这么悲观。再说了,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你就能等到合适的心脏。你年轻,身体情况比我强多了,手术成功率也更高,到时候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了。”
正常人。
牧晓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消化了一遍,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说:“我瞎说的,凌阿姨,我这心脏还有时间可跳呢,我肯定积极配合治疗。”
凌素锦满意地点点头,手往外一指:
“长廊尽头有桌椅,等会儿你们给我出去吃饭,别弄得我屋里一股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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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紫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