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艺术节还遥遥无期,关于话剧《雷雨》的排练也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反正凌游至今仍没成功从她的面瘫式表演法里挣脱出来。
枯燥的学习生活里,七班同学们唯一的乐子就是即将到来的运动会。
附中的运动会一向办得锣鼓喧天,每个班都要精心准备节目在开幕式上表演,提前好些天就在操场挂上什么“放飞青春、张扬风采”之类的横幅,就差没放礼炮。
今年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还和所谓“兄弟学校”,也就是几公里外的长明中学,打算举办一次联合运动会。
陆沿皱着眉把红色通知单翻过来又翻过去,念着一条通知:“两校各出一队学生前往对方学校体验不同校文化下的运动会……增添两校间马拉松项目。”
他茫然地抬头:“我们还有校文化呢?”
凌游不关心校文化,她只关心方案可行性:“从附中到长明的马拉松要怎么跑,和路人抢道还是清场?……好像都不太靠谱。”
陆沿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不记得了?去年校庆4.12公里也是在校外跑的。”
附中的建校日是四月一十二,刚刚好是陆沿的生日。
凌游突然从他的语气里读明白一点谴责——你怎么能连我生日当天的事也忘了呢?
凌游忍住笑,指了指“马拉松”三个字,问:“我记得校庆那会儿你就去跑步了,这次呢,要报名吗?”
陆沿还没接话,两人桌前突然窜过来一道庞大的黑影。黑影目光灼灼,露出体委的脸:“谁要报名马拉松?”
体委身高一米九,体重大概有两百斤,撞得桌子都晃了晃,陆沿本能地伸手往凌游那边护了一下。
凌游略微挑高了一点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调侃:“黑眼圈要掉地上了。为了公职任务熬夜,你挺鞠躬尽瘁啊。”
体委还没来得及解释他这俩熊猫眼完全是因为昨天打游戏奋战了半晚上,陆沿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你体谅体谅人家,李祺钟不是说这周之内项目得报满吗,本来人就不够了,还得出两个人跑马拉松。”
他眯了眯眼,终于大发慈悲地把视线移到体委脸上:“怎么样,你找到几个人了?”
七班这群小屁孩的秉性在选班委的时候就已经暴露无遗了,大家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这一问简直往体委心窝子上戳,他往陆沿前桌一坐,整个人瘫倒,说:“五十米接力和团体跳远都还只报了一半呢,个人项目的话,女生还好,咱班女生少嘛,李祺钟不是下了硬性指标要每个女生至少报两个吗。但是男生——”
体委鲤鱼打挺,两根浓眉不可置信地上挑着:“男生居然连一半项目都没报满!”
陆沿扭头:“你报了什么?”
凌游老老实实回答:“跳高和一百米。”
这两项最轻松。反正她就是个凑数的,又没打算拿个名次回来。
体委伸出手在陆沿面前晃了晃,幽幽道:“Hello,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陆沿和体委经常一起打篮球,且此人还在话剧里和他占了大部分戏份——体委演四凤。
他心中顿时泛起一股义气,豪气干云地往桌上一拍:“跑!不就马拉松吗,我报了!”
体委瞬间眼泪汪汪,恨不得握着陆沿的手拜他:“做兄弟在心中啊陆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凌游难以言喻地扭了头。
……俩神经病。
*
无论体委有没有招到足够多的人,无论李祺钟最终是否采取了强制措施,运动会开幕式都在十月中旬如期而至了。
开幕式下午两点开始,三个年级八十几个班一个接着一个下锅扭一段秧歌,紧接着就是“两校共建”马拉松项目。
校长致辞时激情澎湃,还拿丝绸之路做了个类比。陆沿在台下死憋着笑,说这是登月碰瓷。
凌游没心思搭理他的笑话,因为这次七班的表演是一段合唱,羽泉的《奔跑》。
她觉得陈楚粤选歌的时候应该是让门夹了脑袋,这种敷衍没技巧还烂大街的表演,难道不会让校领导把七班永生永世拉入黑名单吗?
当然,仅仅是选曲也就算了,反正她可以躲在人群里当鹌鹑。
但是陆沿偏偏被选作了领唱,为了践行他“好朋友就应该同甘共苦”的宣言,他硬把凌游拎到了第一排,成了包括他在内,四个拿话筒的同学中的一个。
她站在最前面,冰冰冷冷地用大白嗓唱“速度七十迈”,拉着旁边同学的手僵硬地左右摇晃,毫无疑问地成了四十五朵风中摇曳的水仙花中脸最臭的一朵。
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尾音回到草坪上时,她原班班群里还有好几个人@她,群聊里排了一水儿的“好听,大拇指jpg.”。
凌游:………
真是丢脸丢大了。
开幕式一结束,广播就急不可耐地催促马拉松运动员前往校门集合。
在体育组组长毫无感情的播报声里,陆沿不知何时走到了凌游旁边,讪讪道:“还陪我去吗?”
凌游一生就俩字,体面。现在拜他所赐,她的面子不要钱一样丢了,不会撩拨过火了吧……
他正忐忑地偷觑凌游的脸色,谁料她满脸疑惑,还轻轻推了他一把:“当然要去,你还不快点?跑马拉松也散漫,小心李祺钟把你撤职哦。”
说完,她大步朝校门方向走去。
陆沿看着她的背影,几秒后才想起要追上去。
他刚刚那是怎么了?
他和凌游相处十余年,毫不夸张地说,凌游一眨眼他就知道她要撒娇,一挑眉他就知道她要嘲讽人。
什么时候还玩儿起“猜猜我在想什么”的无聊游戏了?
从确信里滋长出怀疑,往往是心在动摇的征兆。
可惜陆沿并没有深究,他在下午四点恰到好处的阳光里追上了少女的脚步,把好容易冒了头的心事抛之脑后,只给那一瞬的迷茫留下了一对并肩的背影。
*
起跑点人头攒动,陆沿虽然凭借个子优势鹤立鸡群,还是被乌压压的人群挤得烦躁,长眉下压,整张脸郁气深重。
下午除了马拉松以外没有其它项目,这么难得一个可以合理出校的机会,学生们当然不会放过。一时间,穿了选手服的没穿选手服的,全都挤挤攘攘地泡在校门口这小小一方天地里。
幸好门口就有一条大名鼎鼎的美食一条街——油烟街。马拉松有什么好看的,能出来还不趁机去买点吃的消遣消遣?没过几分钟,一半人就往边上那窄窄的街口涌去了。
陆沿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凌游的身影。
察觉到他的视线,凌游对他挥挥手,又伸出食指中指在自己嘴角戳了戳,戳出一个四不像的微笑。
——拉着脸干什么,笑一下呀?
陆沿感觉心脏被她敲了一下,猝不及防,难得的冷脸没维持几分钟,破功地笑了。
他艰难地拨开人群朝她挤过去,把手机往她手上一拍:“帮我收好。”
凌游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你迷路了怎么办?”
陆沿:“…………”
“不至于,有人指引呢。”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正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凌游真诚道:“你还是多看两眼地图,少给人家添麻烦吧。”
陆沿垂下眼睛笑了笑,碰了碰她手腕红绳上的玉珠:“信任我一点啊。”
凌游突然感觉他靠得有点近,贴近的身体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热度,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偏过了脸。
尖锐的哨声响起,体育老师声如洪钟地吼:“高二的都给我过来,五分钟后开始跑步!”
陆沿往回一看,穿着绿马甲的运动员们已经齐齐往起点走去,李祺钟和班上几个同学站在那,正急匆匆地对他招手。四周零零碎碎地有人喊着“加油”,氛围变得热腾腾。
昂扬的运动气息蛮不讲理地侵占每一个角落,凌游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变得鼓噪起来,陆沿转身时,她条件反射地拉住他的手:“哎——”
他回过头,脸上一副“早料到你有话说”的表情,对她挑挑眉,笑道:“怎么了?”
凌游仰着头,看见陆沿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临到嘴边的话突然拐了个弯,她也笑起来,问:“能拿第几?”
陆沿意外地顿住了。他还以为凌游会严肃地叮嘱他尽力而为、安全第一。再说,凌游一向很在乎别人的感受,讲话通常很小心,像这种一不留神就让人压力山大的问题她是一定会避开的。
他看着凌游脸上鲜活的表情,心脏突然咚咚跳起来。
他是特殊的。
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放下边界,露出骨子里那一点恶趣味和好胜心的人。
“运动会体育生和文化生分组。”陆沿拖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我拿个第一给你看看?”
*
马拉松中途设有三个服务点,选手可以在那里喝水休息。凌游叫司机停在了第二个服务点边上,自己却没下车,隔着十几米遥遥望着。
服务点只有两个志愿者,正拿着广告单扇风。阳光温和宁静地悬浮着,绿叶尖闪着微光,石砖路上树影婆娑。
凌游享受这种安宁的时刻,让她坐在这干看上一小时也不会嫌烦。
但她还是期待有出人意料的变化,能像摇晃的夏日汽水那样闯进她的平和。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志愿者都等得不耐烦,打起了哈欠,路的另一头才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志愿者一个哈欠卡在了半路,变成一声走调的惊叹:“我去,谁啊,这么快?”
凌游垂下眼睛,嘴角慢慢上扬。
果不其然,是陆沿。
这家伙的自恋程度大概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他明显听见了志愿者的话,经过服务点的时候笑嘻嘻地对人家比了个大拇指。
志愿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脸上的表情几息变换,陆沿已经跑了过去。
速度带起的风吹鼓了他衣服后摆,像旗帜一样在他身后飘扬,他额前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不服帖地往后蹿。
一切都在向后,但他在向前。
真是……意气风发。
司机察言观色地问:“小姐,要不要去第三个服务点等一等?”
凌游脸上笑意未消,她留恋地看着窗外,摇摇头,说:“不用了,直接去长明中学门口吧。”
长明门口居然聚了不少人,毕竟这种活动对两个学校来说都是头一遭,有热闹不凑王八蛋嘛。
附中25级年级主任陈主任是个略有点刻薄的语文老师,凌游忽然想起他每次联考的时候总是把“兄弟学校”那四个字念得百转千回,此刻被长明的校服环绕,不由得有点想笑。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突然有人喊:“有人跑过来了!”
远处少年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速度和刚刚第二个服务点时好像也没差多少。
“靠……喝红牛了啊跑这么快。”
长明的负责人一边感叹,一边摆弄着音响,放起了激昂的热曲。
鼓点“嘭嘭嘭”地往地面砸,代表胜利的红色绶带被拉紧,人群的嬉闹声在音乐里越发沸腾。
陆沿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在“哦哦哦”的起哄声中扬着一脸志在必得的笑容,冲向终点线。
最后的距离被他两三步跨越,身体撞上终点线那一刻,他突然抓住了飘扬的绶带,在刹不住的奔跑里将它扬手一拋。
荣誉的红降落在围观学生们身上。
人群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了一阵更强烈的起哄声。
在附中高二这一批人里,他肯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体育老师兴奋得脸红脖子粗,当场把前面跑完的高一高三的第一名成绩拿过来对比,又一个电话过去嚎着问附中那边有没有长明的学生到达。
答案是没有。
他就是第一。
“奖牌,奖牌给我拿过来!”附中的体育老师笑出一脸褶子:“可以啊同学,真给我们附中长脸!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沿低下头,顺从地让老师在一众兴奋的围观群众眼皮子底下给他戴上奖牌,抬起头说:“我是高二七班的陆沿。”
体育老师还要拍着他的肩膀说什么,陆沿的视线却已经穿破人群,落到抱臂站在空地上的凌游身上。
她在笑,神色了然,像是不觉得这个结果多么值得惊讶。
陆沿毫无预兆地勾起唇角,浅棕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瞳色浓郁。吵闹的声音里,他吐出一个口型:
“第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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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