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凌游白手起家的父母不同,陆沿父母的父母的父母条件就很不错了。
他妈妈陆琳瑜称得上是长在书香世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成年没多久就有了自己的画廊。父亲陆天择是做生意的,继承了他爷爷的衣钵。
他一向觉得陆天择算不上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只能说是稳当地接过了上一辈打拼下来的江山。
老陆家的生意基因到他这儿差不多就散尽了,但老陆家的艺术基因还是很有发扬光大的潜能的。
陆琳瑜在他三岁那年把他送去学钢琴,本来没抱什么期待,谁料机构老师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称他是“此道天才”。
从此,陆沿就走上了一条名为“音乐”的不归路。
不过钢琴这种东西,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陆沿又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主,个中煎熬,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凌游知道。
凌游听他练琴,能一听就听俩小时。
他家有专门的琴房,他喜欢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午后练琴。
这一般是他难得能安静下来的时刻,凌游就窝在钢琴边的沙发上看书或者学习。
他要准备比赛的时候,花在练琴上的时间格外久。
有时候,等他练到结束,已经落日西沉。凌游靠在白色布艺沙发边睡着了,阳光打在她脸颊上,让她从发丝到鼻尖都裹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色光辉。
陆沿练琴的间隙会时不时地往沙发瞥上一眼,看见凌游在那里,他就莫名地安心。
某次他将目光投过去,那里却空荡荡的,他刚心下一沉,抬头就对上凌游晃晃悠悠的手机镜头。
手机晃开,露出那张被挡住的,笑意盈盈的脸,她说:“太不专心了,陆沿。”
“你做什么呢?”
“留存纪念视频,等你过几年再看,会很美好的。”
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轻轻地搭在黑色钢琴顶部。陆沿仰着头看她,眼神正好落定在她脖颈的优美弧度。
“继续弹啊。”她晃晃手机:“我还没拍完呢。”
陆沿低下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弹起了《The Way I Still Love You》。
*
音符还欣然地跃动在空气中,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同学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门口陆陆续续进来一些人,听见歌声都是一顿。
发条式的八音盒无法关闭,大家只好听着陆沿唱完了一整首歌。
等小王子终于偃旗息鼓,凌游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陈楚粤憋笑憋得非常辛苦,大力地拍了几下陆沿的肩膀,说:“唱得很好听嘛。”
陆沿斜他一眼,一秒都不犹豫地应了:“那当然,哥是天才好不好。”
凌游那点尴尬情绪都被他这一句大言不惭的自夸讲没了。
预备铃恰到好处地响起,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也慢慢收回去,只留下几分好奇和揶揄的余韵。
苏圆的“余韵”格外长,隔着遥遥几条银河,冲她挤眉弄眼了半天。
凌游拧着脸对她摆了摆手,求她放过自己,一转身,课桌被陆沿敲了敲。
正式铃还没打,班级里讲话声并没有完全平复。
陆沿把大伙的散漫当作掩护,抓过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出一个什么,往她手上套。
凌游本能地往回缩了缩:“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红绳。
两条绳串在一起,中间缀着几个玉珠,末端收束成一个小巧的结。
陆沿看着她的手腕,那里白皙的皮肤让红绳的颜色更加浓郁,细伶伶地吊在她手上,穿过她青色的血管。
他露出一个笑,期待地问:“好看吗?在国清寺开过光的,保平安。”
“你……”凌游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上周末和我说要临时参加一个什么展演,就是去了国清寺?”
短短两天,他周六清晨走的,周天早上就回来了。
就只是为了去一趟寺庙,为她求这个吗?
陆沿絮絮叨叨地说:“虽然求神拜佛这种事多少有点封建迷信,但是你运气实在太差了,什么倒霉事都能找上你,你迫切需要这个呀!就算真的一点用也没有,戴着也能让你安心点,凡事不往坏的方面想,说不定磁场真的会越变越好呢!”
他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讲起来神采飞扬,像小狗把自己盘子里美味的肉骨头拖到你面前,绕着你哼哼唧唧地求表扬。
凌游觉得心里软乎乎的,戳一下就能往外冒水,她摸了摸新戴上的红绳,轻轻地说:“谢谢你呀,陆沿。”
陆沿把脸转过去,正对着窗外摇晃的樟树叶子。
他在凌游看不见的地方快速眨了眨眼睛,半天才说:
“有什么好谢的。”
*
这次中秋国庆假期虽然被克扣严重,但陆沿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允许难得的假期被虚度的。一号陪凌游去疗养院看望完小姨,他就提议去体验沉浸式实景剧本杀,能过夜的那种。C市还没有,得跑到一千公里以外的S市去。
凌游有气无力地对他摆摆手:“你自己去吧,我真没力气。”
不和凌游去?那剧本杀还有什么好玩的!
不行,陆沿退而求其次:“那我们去玩密室怎么样,就在本市,离家五公里。”
凌游犹豫了一会儿。
陆沿察觉到她有松口的倾向,立刻加码:“再加上陈楚粤,呃,还有苏圆,他们俩你都挺熟的吧。好不容易放假,一直待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儿啊,你知道下一个假期要等到什么时候吗,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这人说着说着就蹭到了她面前,凌游正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我想想。”
陆沿往她面前一蹲,立刻开始撒泼打滚耍无赖:“你就答应我呗,凌、小、游,行不行嘛——”
“好了好了,我去,行吗?”凌游被他念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拽他手臂:“你起来。”
红绳在他手边晃得一响,陆沿愣了神。正巧此时陆琳瑜从二楼走下来,隔着老远就伸着脑袋喊儿子的名字:“陆沿,我早上不是给你发消息说让你把书房抽屉擦一擦吗,那里阿姨不好动的,你又给我忘了你这小兔崽子——”
凌游和陆沿拉拉扯扯的动作一顿,两人齐齐往楼梯那边看去,和愕然截住了话头的陆琳瑜六目相对。
一片沉默中,陆琳瑜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们继续,我那个,上楼擦抹布去。”
说完,她脚尖一转,打哪来的回哪去了。
陆沿还维持着被凌游抓住胳膊的姿势,几秒后突然“噗嗤”笑了一声,凌游立刻抬头瞪他,结果仿佛是给他开了闸,笑得更猖狂了。
“陆、沿,你笑什么笑!”凌游抓起抱枕就往他身上打,陆沿一边躲一边在地毯上翻滚着去够手机。
“哎哟,行了,别打了,哈哈哈哈,我要建群了。”他敏捷地躲开凌游往他脸上砸的攻击,往旁边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抓住枕头,把它安放回凌游腿上,笑吟吟道:
“生什么气嘛,我妈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你还不知道她?还是快考虑考虑想玩什么吧,不然到时候让他们选,选个超级恐怖的主题,你还怎么玩?”
凌游冷哼一声:“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酌情保护你。”
陆沿这人爱好广泛,从小阅恐怖片无数,从国产片《恐怖游泳馆》到经典日恐《咒怨》系列,没有落下的。他自认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因此听了凌游这话也不恼,只是调侃她:
“哟,你现在出息啦,是谁之前看完午夜凶铃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啊?”
他说的是他们俩上初中那会儿的事了,也是凌游的恐怖片初体验。
凌游一开始没什么反应,陆沿还惊叹她这种鬼片小白居然胆子这么大,难不成是天赋异禀?
结果一放到贞子一卡一卡地爬出录像带,凌游就没声了。陆沿转头一看,凌游那时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表情完全凝滞了,眼神呆呆的。
他赶紧关了电视,摇她肩膀:“凌游,凌游,你不会被吓晕了吧?”
凌游虽然没有被吓晕,但区别也不大了。
她家保姆不住家,偌大的别墅就剩下她一个人。那天陆沿要回去时,她还抓着他的胳膊,含着泪对他摇头,问他:“哥哥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陆沿脑袋里“砰”一下炸开了烟花。要知道,自从凌游懂事之后,就是一副冰冰冷的样子,再也没喊过他哥哥。
小少年陆沿被喊得脑子晕乎乎的,当下答应晚上偷偷溜出来陪她。
深夜里微风习习,他趁着夜色从自家院子跑到凌游家院子,刚在门上敲了敲,大门就被一把打开。
凌游就站在门口,明明不算凉的天气,却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他落下的外套。
她眼眶红红地仰头看,说:“陆沿,我等了你好久啊。”
陆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顶,怜爱地说:“对不起呀凌小游,我应该早点来的。快进去吧,外面很黑呢。”
那天他们都没回卧室,两个人把一楼客厅的灯调成稍暗的暖黄色,乱七八糟地一起睡在了沙发上。
想起这件事,陆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说真的,凌游,小时候的你多萌多爱撒娇啊,怎么现在天天板着脸呢?”
凌游对他假笑:“我什么时候对你板着脸了?”
“嗯。”陆沿看着她乌黑的头发,现在揉脑袋好像已经不太方便了,凌游会和他闹脾气的。他弯了弯眼睛,抬手碰到她脸颊垂落的发丝:
“你一向对我最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