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两个小时的红灯终于熄灭,被代表着安全的绿色取代。手术室外,家属脚一软,脱力地坐到了地上。
主刀医生摘下染了血污的手套,独自走出手术室。
她简单消了个毒,口罩和手术帽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眉眼。眉如远山、眼中水色分明,像重山尽头,平静的湖。
这位瘫倒的家属是病人的小儿子,二十一岁,家里哥哥有急事才过来顶了一晚上班。谁料母亲一早起来就剧烈咳嗽,晕了过去,把他三魂七魄吓去了一半。
年轻人呆呆地望了医生半晌,才踉跄着爬起来,一开口,嗓音已经沙哑:“林医生……我妈、我妈没事吧?”
“林医生”不是他母亲的主治医生,只是今早情况紧急,主治医生早就在其他病人的手术台上了,他依稀听到发现情况的医生脸色严峻地说了什么“夹层破裂”“心包填塞”“不知道要不要开胸”。那个医生拿不定主意,叫来了这位值完夜班没走的医生做主刀。
一片混乱中,年轻人只听清了她姓林。
也可能是……凌?
“林医生”跟护士交代了两句什么,才把目光转向他:“你妈妈做了开胸,情况还不错,现在在麻醉恢复室,过一会儿才能出来。”
说罢,她的视线在他茫然的表情上停了停,眉毛轻微地一皱。
年轻人突然有点没来由地紧张,像上学时上课分神被老师发现。
不过“林老师”显然不是来批判他的不成熟的。她的视线很快移开,叫了旁边的护士过来:“你带他去一下我办公室,我换件衣服,交代一下术后注意事项。”
*
市三医院很大,路颇有些七拐八绕,年轻人晕头转向地被带到了心外科,穿过护士站,进了“大隐隐于市”的医生办公室。
“林医生”很快就进来了,年轻人心里还在想等会儿听医嘱的时候要不要录个音,紧张地抬头一看,顿时一愣。
也许这个时候想这些不太合适,但这个二十一岁大学生此刻的第一想法是:
这医生漂亮得都能出道做明星了!
“林医生”已经脱下深蓝色刷手服,打理整齐的白大褂胸口处别着名牌——
凌游。
没有了口罩和手术帽的遮挡,凌游姣好的脸蛋暴露出来。
芭比娃娃一样挺翘的鼻尖,薄而水润、此刻正微微抿起的唇,即使盘起的黑发被压得四处乱飞,她那副皮相还是顶顶精致的。
但这样的“精致”,同时也让这位凌医生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无端生出一股冷感。
凌游没有让他打量太久,一坐下就冷冰冰地安慰:“家属不用紧张,开胸听着可怕,但术后护理也没那么麻烦,出现严重后遗症的概率是很小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嘴角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例行公事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下病危通知书呢!
“出院之前,保护胸骨是重中之重,咳嗽咳痰一定要抱胸,用枕头压住最好……”
凌游说了一箩筐,不出意外地看见年轻人瞳孔慢慢放大,神情在专注和迷茫之间摇摆。她也不指望家属能一下子记住所有事情,只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一遍。
她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手术情况我会同步给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术后护理护士也会盯着,你不用太担心。”
凌游加班结束,正盘算着移交工作回家睡觉,这闷不做声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主、主治医生不用换成你——您吗?”
主刀和主治不一定要统一,很多没怎么来过医院的年轻人的确不清楚这一点。凌游在心里第八百次感叹社会知识宣传力度低下,导致医患信息差过大,面上八风不动,耐心解释道:“主治医生是否更换首要遵循患者的意见,并不是做了手术的医生就一定要做主治医生。”
眼前这个男生比凌游小了五岁,脸上犹带着青涩莽撞,眉宇间还有些少年气,让她想到一个人。
她语气放和缓,开了个玩笑:“况且,人家见了年轻医生都避之不及的,你这么信任我,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尴尬的气氛淡淡地散了,边上办公的同事“扑哧”一笑:“凌医生,你也太谦虚了。”
她转过脸对那个年轻男生笑道:“凌医生可是公认的天才,规培刚结束就能独立主刀,前无古人呀!”
“哪有那么夸张。”凌游平静地应,神情既不羞赧也不得意,继续对年轻人交代:“你等会儿去护士站那边等吧,我是真的要下班了。”
她的确是非走不可了,一整晚夜班又加一台手术,现在都十点了,她下午三点还有约,必须回去补觉。
*
夏天又要到了,虽然对C市而言,天气更像是从冷冬直接跳转到了夏初,而春天被吞并了。
凌游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就习惯了。C市的天气就是这么极端,养出来的人也大多爱恨分明、性情泼辣。
可她像个异类。
十九岁之后,她每次闻到夏天的气息,就觉得自己像两极中间被挤扁的那一小块,像被这块土地淘汰的春秋。
凌游叫了家里司机来接,不敢开车,怕疲劳驾驶。
拐过一个弯,一块巨大的屏幕猝不及防地撞进凌游眼里。
一张熟悉万分的脸就在屏幕正中央大喇喇地笑,眼睛里有亮光,像藏着星星。
图片选得还挺艺术,那人挥着手,指尖流淌过一片亮色,银河一样抛向远方。另一只手拿着话筒,旁边砸下来两个大字:
陆沿——
陆沿什么?
噢……祝,陆沿,演唱会大爆。
“陆沿”这两个字大得过分了,凌游一开始都没看到正儿八经的其它内容。
好吧。
陆沿。
凌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要来C市开演唱会了?
屏幕在刺眼的白天亮得并不太明显,反而显得苍白,看上去有种凄凉的滑稽感。
凌游没忍住笑了笑,觉得陆沿昂扬的笑脸都变成苦笑了。
他以前也爱这样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看见她的时候。
十六岁,陆沿第一次自己写了一首歌,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为凌游戴上有线耳机。窗外,属于夏日的热度穿越记忆包裹凌游周身,男孩清越的嗓音轻轻地哼唱着。
那时他枕在肘弯看着她,鼻尖离她二十厘米,也是这样笑。
*
凌游再醒来时,眼前是苏圆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她这好朋友无愧于她的名字,哪里都圆圆的,像幼年动画片角色,凌游每次见她都想揉一揉。
苏圆抬手打开了顶灯,凌游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车里。新上任的司机听见动静,回过头,诚惶诚恐地看着她,说:
“小姐,您、您睡得太死了,我实在叫不醒,刚好碰见要上楼的苏小姐,只好请她过来……”
凌游眯了眯眼,没太搞清状况。
她实在太累了,本来想回家补觉的,不会就这样在车里睡到了三点吧?
她心里一惊,迟钝地翻了几下,拿出手机一看——13:06。
……也没多大区别。
凌游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对司机道歉:“耽误您时间了,我等会儿给王叔发消息,您这月工资翻倍。”
司机没想到没叫醒小姐还有这种奖励,想笑又不敢笑地应了。
身边一直没作声的苏圆拍了下她胳膊,轻轻推了推:“你上去我办公室再睡一会儿吧,一看我就知道你这几天都没睡好觉,昨天还上夜班……你真有精力啊你。”
凌游被她拎下车,塞进电梯,“叮”一声到了十层。
苏圆在一家规模不小的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她人聪明又会社交,短短几年,就在这栋耸入云间的写字楼里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今天凌游来这里也是为她的事。
前几年网络节目大改革的时候,出了一条新规定:综艺必须有素人参加,拒绝全明星阵容的出现。当然,这条规定实行好几年,有些素人已经被捧得算不上素人了。
苏圆参与策划的节目是一档形式全新的职场综艺,那些已经被捧红的素人未必愿意来冒这个险,要找形象出挑、履历优秀的“纯”素人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合适的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凌游不就是吗?
她够漂亮、够优秀、够年轻,又和苏圆高中就认识,有没有黑料她一清二楚。
唯一值得拿出来念叨的就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前男友,出国都七年了,虽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歌星,但人家有人家的傲气,断没有为了让前女友翻车回来专门扎她一箭的必要,凌游也不是爱把私事拿到幕前来说的人。
这档节目聚焦“众生百态”,要找一半明星,一半素人。明星里要有演员、有爱豆、有歌手、有主持人、有综艺咖……素人里要有律师、有医生、有白领、有创业人……
当然,这旗号只是个噱头。
她瞄准的是当代年轻人,要找年轻男女,让观众看综艺像照镜子,又必须优秀,不能照出他们的不堪,还能适当卖点CP、搞点群像什么的……
反正凌游听完十分震撼,仿佛看见了好几部综艺的缩影。但苏圆说得绘声绘色,她还真的来了点兴趣,加上这位策划是她多年好友,凌游没多想,一口答应了。
*
到了苏圆办公室,她把窗帘一拉,就勒令凌游睡觉。
现在是三月下旬,太阳还算不上毒辣,窗外的景象并不刺眼,只有一片葱郁的绿。苏圆把厚厚的窗帘聚拢时,凌游一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天,隔着窗仿佛也能闻到淡淡的青草香。但室内彻底暗下来后,她却觉得十分有安全感,窗外的一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她把脸埋进苏圆的被子,轻轻吐了口气。
拖鞋的声音渐近,接着,床垫一陷。苏圆问:“你这个月是不是又失眠了?”
有个太了解你的好朋友也未必就是好事啊……
凌游装作很困倦,压着嗓子道:“别多想,就是上了夜班,今早又加了台手术。”
苏圆嗤笑一声:“不是吧凌游,你当我才认识你么?以前忙起来,你一整周都能连轴转。这算什么,至于让你憔悴成这个样子?”
凌游不说话了。
她这毛病,都不知道多久了。
大概从七年前,她和陆沿分道扬镳之后就这样了吧。
其实她也不觉得是陆沿的原因。毕竟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又没抑郁又没焦虑,就是睡不着。她学医,一扎进去就是八年,干什么都名列前茅,累出点什么毛病来也不算奇怪吧?
失眠最严重那两年她还去本院看过精神科,人家一问“你干什么的”,她老老实实回答:“隔壁楼上班。”那怜爱又同情的目光就扎过来了,医生叹口气,说:“干我们这行的,有点神经衰弱也正常。你这么年轻,趁早转行吧,啊。”
凌游:“……”
她拍拍苏圆放在被子上的手,十分混蛋地宽慰:“你把这个综艺做好了,我也能乘着东风火一把,说不定就不用做医生了,这失眠不就治好了?”
苏圆:“……”
她面无表情:“去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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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