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老旧的大巴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颠簸摇晃，车身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叫人牙酸的响声。
车厢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贴着车窗往外望，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最后落在那座位于山顶的医院上。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看清院名时，瞳孔猛地一缩，“平、平安医院，这里是平安医院！”
旁边有人闻言身体一震，“什么！？那个生存率还不到百分之十的副本？”
另一个人更是崩溃地用手抓着头发，“我积分都攒到九十了，就差一个副本就能出去了，怎么偏偏在最后关头，匹配到这么凶险的副本啊……”
车厢里的恐慌蔓延开来，压抑的啜泣和不安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坐在最后排的陈现，垂着头，垮着肩，也忍不住跟着叹气。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游戏，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么难的副本，他还有机会活着走出去吗？
他正闷闷出神时，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开，上面还躺着一块草莓味的水果糖。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就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车座底下，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小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皮肤白嫩，眼睛很亮，穿着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蓝色背带裤。
见他低头看她，小孩又把糖往他这边送了送，“哥哥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陈现愣了愣，“有没有搞错，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弄进来了？”
游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进入游戏后的前二十分钟，是给玩家缓冲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是不会出现鬼怪的，所以这个小女孩也是玩家。
这种难度的副本，就算是老手，都没把握全身而退，这么小的孩子，恐怕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陈现本来还挺可怜自己，可现在看见这么小的孩子也被送进游戏里，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最可怜的了。
大巴这么晃，蹲在车座底下很不安全，陈现把小孩抱出来，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统统带我来的……”小孩话说到一半，又立刻用小胖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声补充，“统统说，不能告诉别人。”
桶桶？这是个人名吗？
还不能告诉别人，那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想想也知道，把一个三岁的小孩弄进这种地方，这个“桶桶”能是什么好东西？
小孩抱着他的手晃了晃，“哥哥，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我想找爸爸。”
陈现一愣，“你爸爸也在这里？”
小孩点了点头。
陈现把她抱起来一点，指了指前面的玩家，“那你看看，有没有像你爸爸的人？”
卉卉伸长脖子，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失望地瘪了瘪嘴巴，“没有爸爸。”
陈现觉得，她八成是被那个叫“桶桶”的给坑了，但直接说出真相，又太残忍，只能安慰道：“别哭别哭，车上的玩家不一定全，说不定你爸爸一会儿就出现了，他有什么特征吗？”
卉卉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回答：“帅。”
陈现：“……”
这算什么特征？
他无奈问：“还有吗？比如有没有戴眼镜，有什么小习惯吗？”
还不等卉卉回答，大巴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陈现抬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达了平安医院的大门口。
两扇大门锈迹斑斑，“平安医院”几个大字也因为油漆剥落，显得格外诡异。
车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身穿护士服的NPC站在车门口，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欢迎各位来到平安医院，请大家依次下车。”
她的笑容很灿烂，可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看得玩家们不寒而栗。
没人敢不听话，在沉默中排着队下车。
陈现坐在最后一排，等前面的玩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发现小孩还坐在位置上不动弹。
“你怎么不走？”陈现问。
卉卉晃荡着小腿，“我要在这里等爸爸。”
“你爸爸不在这里，你没看这里都没人了吗？”
“那爸爸在哪儿？”
陈现叹了一口气，“算了，当我做好事吧。”
他折返回去，把刚才小孩给她的那颗草莓糖剥开，塞进她的嘴巴里，牵着她往外走。
“下车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哭。等找到机会，我再帮你找爸爸。”
卉卉嘴里含着糖，小脸蛋鼓得像金鱼，乖乖地点了点头。
所有玩家在经过那个护士NPC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虽然一般情况下，NPC不会一上来就杀人，但这种事情谁又能赌得起呢。
陈现牵着卉卉经过护士身边时，也是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就在他准备悄悄松口气时，身边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姐姐好。”
她这一声，差点把陈现的心脏病给吓出来了。
她在干什么？她竟然在跟杀人不眨眼的NPC打招呼！？
前面的玩家听见声音，也都纷纷转过头来看她们，那眼神仿佛在看两具尸体。
对面护士NPC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像是运行良好的机器突然出现了卡顿。过了几秒，她才调整过来，语气有些生硬，“你、你好，欢迎来到平安医院，请往里面走。”
医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陈现牵着卉卉，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等护士NPC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陈现才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跟那个护士说话？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卉卉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无辜，“那个姐姐在对我笑，爸爸说，看到人不打招呼，是没有礼貌的小朋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礼貌呢……”陈现扶额，“算了，反正都已经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触发什么死亡条件。记住，以后再看到这里的人，无论是谁，都少说话，知道吗？”
“哦。”卉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进医院大厅，一股阴冷潮湿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大厅光线昏暗，墙面斑驳泛黄，能看到的医疗器械上也布满暗红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了的血。
玩家们身上的衣服也在踏进医院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有经验的玩家都知道，这是系统给玩家的初始身份，看衣服，他们的身份应该就是病人了。
卉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小脸上满是惊奇，拉了拉陈现的衣角，“哥哥，你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现捂住了嘴巴。
卉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就见陈现眼神里满是惊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从楼梯口走下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高大，眉眼凌厉，明明长得俊美帅气，气质中却带着一股阴翳，让人不敢靠近。
“院长，这些是今天新接收的病人。”带着玩家们进来的医生低声道。
玩家们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那个NPC刚才叫他什么？院长？
难道这就是平安医院副本的大BOSS，江淮？
江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的玩家，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欢迎来到平安医院，入院后，要遵守医院的规则。遵守医嘱，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四楼的院长室和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禁止进入……天黑之后不准离开病房……”
他一口气说完注意事项，最后，淡淡笑道：“祝愿各位都能活着离开这里。”
正常不是应该祝福健康离开这里吗？怎么是活着离开这里呢？
他这不像是祝福，反倒像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嘲弄，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冷漠。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要不是副本规则要求他这么做，江淮根本不打算提醒这些愚蠢的闯入者。
他最享受的，就是看到他们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满意地扫过玩家们惊恐的脸，可就在他的目光扫到队伍最后面时，不由得顿了顿。
一个小孩？
他的副本里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小的孩子。
更奇怪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对上他的眼神，她不仅没有丝毫的害怕和慌乱，反而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高兴？
为什么会高兴？
她不怕他？
就在他疑惑时，那个小孩已经张开了嘴巴。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还来不及阻止，一声嘹亮又清脆的叫声便响彻整个医院大厅。
“爸爸！”
江淮：？
副本大BOSS的头上缓缓升出一个问号。
玩家们更是惊得说不出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她在干什么？上赶着找死吗？
陈现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用手捂住卉卉的嘴巴，“不要瞎喊啊，你看看清楚，那不是你爸爸，那是副本的大BOSS！”
卉卉听不懂什么是大BOSS，好不容易才找到爸爸，她恨不得赶紧跑过去，一边伸出圆乎乎的手指头兴奋地指着江淮的方向，一边大喊：“爸爸，是爸爸！”
卉卉安静的时候是很老实的，可一挣扎起来，就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抓也抓不住。陈现一个不留神，卉卉就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跑到江淮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爸爸！”
江淮身体一僵，脸上也难得露出惊讶的神情。
作为副本里最厉害、也是杀人最多的鬼怪，玩家们躲避他还来不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近距离地靠近他。
小孩温暖的体温，好像顺着她的手，传到了他身上。陌生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抖了抖腿，想把她甩下去。可小孩却像一块牛皮糖，紧紧扒在他腿上，怎么都不松手。
“下去。”
江淮长得就不好惹，脸一沉下来，看起来就更吓人了。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但凡能看懂一点眼色的，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惹他。
可卉卉是小朋友啊，小朋友才不管什么眼色呢，她把头一扭，就趴在他腿上呜呜地哭起来：“不要不要。”
江淮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准确来说，他连人都不是，要不是有副本规则的制约，他早就在这些玩家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把他们都杀光了。
面对这样一个得寸进尺的“小无赖”，江淮扬起了手。
玩家们不由得都摒住了呼吸，陈现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小孩必死无疑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然而，卉卉不但没害怕地躲开，反而在江淮的手即将落下时，仰起圆嘟嘟的小脸，主动凑了上去。
还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光滑，好像在摸云朵，江淮周身凛冽的气息不由得停滞了一下，连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卸了下去。
卉卉：看我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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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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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平安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