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掀了汤泉门口的棉帘子出来，外头日头正好，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白晃晃的。
他刚迈下台阶，巷口拐角处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个人影，低着头跑得急，一头撞进他怀里。
何祀伸手扶住，掌心扣着那人肩膀，低头一看，是个姑娘，梳两条辫子，黄色的旗袍，脸跑得红扑扑的，仰起头来看他时，一双眼睛亮得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喘着气也不认生，直勾勾盯着他看。
“对不住对不住……？！”她嘴上道着歉，人却站稳了没退开，仰着脸打量何祀，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忽然咧嘴笑了，“你长得真高。你叫什么？多大了？住哪儿？有爱人没有？”
何祀被她这连珠炮问得愣了一下，扶着人肩膀的手还没收回来，低头看这姑娘一脸坦荡，问得理直气壮，好像大街上拦住陌生人问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还没开口，后头帘子一掀，韩祭边系着领口的扣子边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抬眼就看见门口这一幕，脚步一顿，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快步走过来，往两人中间一插，胳膊肘隔开何祀和那姑娘，嘴里热络得很：“哟，这不是秋家妹妹么，怎么跑这儿来了？找我有事？”
秋故水一见他，脸上那点笑顿时收了个干净，往旁边侧了一步，绕过韩祭又站到何祀跟前，辫子一甩：“谁找你，我今儿是来堵你的，结果撞着这位……”她转回头看何祀，语气又软下来，眼睛亮亮的，“你还没答我呢。”
韩祭也不恼，跟着又横过去一步，再次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拽了拽何祀的袖子，脸上还挂着笑：“故水妹妹，堵我做什么？我今儿有正事，改天再陪你闹。”说着回头给何祀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走，我送你。”
秋故水却一把拽住何祀另一边袖子，仰头看他，认真得很：“你别听他的，他这人嘴里没实话。你还没答我，你多大了？家住哪儿？”
何祀低头看看左边袖子被韩祭拽着，右边袖子被秋故水扯着，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韩祭已经抢在前头：“他十九，住城南，没爱人，问完了？问完我们走了。”拽着何祀袖子就往巷口拖。
何祀没动，两边袖子被拽着，他低头看了看，先冲秋故水笑了笑，那笑温温和和的，跟方才在池子里对韩祭那副又冷又痞的模样判若两人：“何祀，十八，住城南破院子，爱人没有，活儿倒是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客气，“看风水、画符镇宅、驱邪捉祟，价钱公道，童叟无欺。秋姑娘要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动静，或是有解不开的事儿，可以来找我。”
秋故水眼睛更亮了，攥着他袖子不撒手：“真的？我家最近还真有动静，夜里老听见房梁上有响动，我爹说是老鼠，可我瞧着不像。你能来看看不？”
韩祭在旁边啧了一声，把何祀另一只袖子拽得更紧：“你哪只眼睛看出她家房梁上有东西了？她诓你呢，就想骗你去她家。”又转头冲秋故水瞪眼，“你一个姑娘家，往陌生男人家里引，害不害臊？”
秋故水回瞪他：“我请何先生看事儿，正大光明，有什么害臊的？倒是你，拽着人家袖子不放，你才害臊呢。”
何祀被他俩一人一句吵得耳朵疼，把两只袖子都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站定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行了行了，一个要请我看房梁，一个要送我回家。你俩先打一架，谁赢了我跟谁走。”说完自己先乐了，摆摆手，“逗你们的。秋姑娘，你家地址留一个，我明儿下午得空过去看看。韩大少爷，你也别拽了，我认得路，自己回去。”
韩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何祀已经抬手把他后半截话堵回去了：“你那五块定金我收了，活儿肯定给你干，明儿看完秋姑娘家就去你府上。现在都散了，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