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城回来那天,天彻底晴了。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校园,把路面上的水洼照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宋时行从医务室出来,右手缠着新绷带,杨晓絮的话还在耳边转——“韧带拉伤,两周内别用力,别打架,别拿重物,这次是第二次了。”
他说了句知道了,但杨晓絮看他的眼神跟吴医生一模一样,都是“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的那种。
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气里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味,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宿舍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祁昭站在那棵旧梧桐下面,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右臂的绷带藏在袖口下面,只有凑近才能看到。
他的头发洗过了,暖棕色的碎发比平时蓬松,额前那几缕在晚风里轻轻晃,他看见宋时行走过来,没打招呼,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树下的一片阴影。
“你怎么在这儿。”宋时行说。
“等你。”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来?”
“杨晓絮说你十分钟前就出来了。”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没在看他,正在看操场方向。
宋时行说:“你等了十分钟?”
祁昭说:“没多久。”
宋时行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一个学生跑过去,又跑回来,绕了一圈又一圈。
宋时行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绷带是新缠的,很白,在傍晚的光里有些晃眼。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别攥了。”祁昭说。
“没攥。”
“你攥了,我看着的。”
宋时行把右手放回口袋里,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跑步声越来越远,食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宋时行说:“你吃饭了没有。”
祁昭说:“没有,等你。”
宋时行:“你等我吃饭?”
祁昭说:“对。”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晚风从南边吹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祁昭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抬手拨了一下,他拨头发的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个习惯了头发挡眼睛的人。
宋时行说:“走吧,去食堂。”
两个人朝食堂走,宋时行走在前面,祁昭走在后面,差着半步的距离。
食堂里人不少,但窗口前面没排太长的队,宋时行打了一份清淡的菜和半份米饭,祁昭打了一份面,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槐和贺衣昱坐在食堂另一头,秦槐远远看见他们,挥了一下手,但没有过来。
宋时行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宋时行吃得很慢,右手不灵活,筷子夹菜的时候偶尔会滑,祁昭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进宋时行的盘子里。
宋时行抬头看他。
祁昭说:“你菜太少了。”
宋时行说:“你面也不多。”
祁昭说:“我够吃。”
宋时行没再推,把面吃了。
吃完之后,两个人从食堂出来,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着,把校园照成一片橘黄色的暖光。
宋时行往宿舍方向走,祁昭跟在他旁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时行停下来,祁昭也停下来。
晚风吹过来,带着食堂方向的饭菜味和操场方向的青草味,混在一起,很淡。
“你手明天还得去找杨晓絮换药。”宋时行说。
“你也是。”祁昭说。
“我明天要去图书馆查点东西。”
“查什么。”
“旧城那几条管道的结构图,周远给的不全,我想自己找一份更细的。”
祁昭说:“我跟你去。”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你手不能翻书。”
祁昭说:“左手能翻,你右手也不能翻,我们两个加起来能翻一本。”
宋时行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祁昭看到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着,等着。
宋时行过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门口。”
祁昭说:“不迟到。”
宋时行说:“你每次都说不迟到。”
祁昭说:“可是我每次都到了。”
宋时行说:“但你到得比我晚。”
祁昭说:“没办法,你到得太早。”
宋时行没再争。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祁昭。”
祁昭说:“嗯。”
宋时行说:“你刚才在食堂把面夹给我的时候,筷子用的是左手。”
祁昭说:“右手不能动。”
宋时行说:“你用左手夹面,没掉。”
祁昭:“练过。”
宋时行:“你练这个干什么。”
祁昭说:“因为你右手也不能动。”
宋时行没有接话,风从南边吹来,他继续往前走。
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他没有低头看手,也没有攥拳头。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跟着他一起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图书馆。
宋时行到的时候,祁昭已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袖,右臂的绷带藏在袖口里,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杂志,正在翻,看见宋时行走过来,他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你到得比我早。”宋时行说。
“这次没数秒。”
“你没数?”
“没数。”
宋时行没再问,两个人进了图书馆,上了四楼资料室。
宋时行把周远给的管道图铺在桌上,然后去书架上找旧城地质档案,他右手不方便,用左手把厚厚一摞档案盒从架子上搬下来,搬到一半被祁昭接过去了。
祁昭用左手托住档案盒的底部,说:“你右手别用力。”
宋时行说:“我没用力。”
祁昭说:“你搬了。”
宋时行说:“我左手搬的。”
祁昭说:“你右手在下面垫着。”
宋时行没再说话,两个人把档案盒搬到桌上,坐下来开始翻。
宋时行翻页,祁昭帮他压住纸角,两个人配合着,一页一页地看。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发黄的旧图纸照得清楚了不少。
翻到第三盒档案时,宋时行停了下来,他指着一张旧地质剖面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这里,旧城东片偏南的地下有一条断层,断层从旧城一直延伸到南边界,如果管道深处的裂缝正好开在断层上,能量会从断层往南灌,比管道更快。”
祁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断层的位置和我们封的那条管道基本重合,但更深。”
宋时行点头,说:“对,所以封管道没用,得封断层。”
祁昭:“断层怎么封。”
宋时行:“不知道,周远可能有办法。”
他把图纸收好,靠回椅背上,祁昭也靠回去,左臂搁在扶手上。
两个人坐在资料室的窗边,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宋时行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祁昭笑了一下,说:“还行,你呢?”
宋时行:“做了个梦,然后醒了。”
祁昭:“什么梦。”
宋时行:“不记得了。”
祁昭没再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有学生经过,脚步声很轻。
宋时行站起来,把图纸收好,他说:“走吧,去找周远。”
祁昭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图书馆,走在校园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
宋时行走了一段,侧头看了一眼祁昭,祁昭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祁昭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宋时行说:“你又笑。”
祁昭说:“没笑。”
宋时行:“你嘴角动了。”
祁昭:“风吹的。”
宋时行:“今天没风。”
祁昭:“那就是太阳晒的。”
宋时行:“你对着太阳的那半边脸,嘴角没动。”
祁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对,我笑了。”
宋时行顺着说了一句:“为什么笑?”
祁昭:“因为你刚才看了。”
宋时行:“看什么。”
祁昭说:“看了我的脸哪边对着太阳。”
宋时行没再接话,他转回头,继续走,祁昭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那么稳。
风吹来,把梧桐叶吹得飘飘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