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空间里,大夫正在给章守规把脉。
他伤得很重,此刻除去外衣,身上伤痕交错纵横,就是常年在战场治病救人的老医者看了也心惊。
“如何?”谢十一进了屋,姬玄立在床榻一侧,沉默不语。
“大夫说不容乐观。”接话的是阿贵,听见谢十一的问询,忙答道。
阿贵自诩是个粗人,在平南王府做的本就是脏活重活,世子怜他是孤儿,在府中常被欺负,才让他近身侍奉。此番能跟随世子来到玉门,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幸运。
“外伤是其次,我观将军印堂发黑脉象微弱,更像是中毒。”医者放下探脉的手,抚了抚发白的胡须,摇头道。
“中毒?”
想他谢十一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毒没见过。此刻也来了兴致,想要一探究竟。几番查验,竟也无结果。
一筹莫展之际,听见屋外有兵士来报:“长史,有一游方道士想要求见。”
“此人说,他有办法。”
“道士?”
谢十一心中不屑,荒郊野岭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骗人术士,想他在从小到大,见过的道士也不过一人。只是那人早已云游四方,不理世事了。
等等!
谢十一心中有了些微茫的猜想,不会、不会真是那位吧?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去瞧少年,显然,对方和他想法一致。
“照顾好章大人,我去去就来。”
整个玉门沉睡于暮色,塞上却起了风。大漠植被本就不多,姬玄负手站在庭院里,忽听见“叮铃叮铃”的声响。
老者衣着朴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手执一根木拐,上面挂着成串的铃铛,夜风很大,那铃铛便随风摇动,发出动人心笙之音,如引魂的归笛。
正是长空。
“师父。”
姬玄喊师父时,语气生涩。他感觉自己似乎瞬间回到了邙山的日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身影。手紧握剑柄,剑未出,颤动的剑鞘却泄露了紧张。
长空倒是笑了,如同遇见故友般寒暄:“小友可还安好?”
姬玄对上老者洞悉一切的眸子,听见他继续说:“贫道不过游离之人,当不得这一声师父。这一句称谓为何喊,小友心知肚明。”
“昨日种种,勿要再挂怀。”
风吹起老者宽大的袖袍,似羽化登仙之感,姬玄愣了一瞬,最终道:“姬玄有一事不明,烦请长空大师解惑。”
老人看着他,似鼓励、似看透一切的从容。
“某曾做一梦,梦中也见师父。”姬玄道:“师父于梦中言,与我和师姐缘分已尽,姬玄深感困扰。今日再见故人,心中倍感欣喜。”
“今日种种,不过因果。”长空叹了口气。
“你与你师姐,确实有缘无份。再有循环,亦是徒劳。”
……
章守规此番像往常一样巡视各城,本该平安从玉门回程,却半途遇袭失踪。
多事之秋,他又是军中的中流砥柱,自然不能出任何差错,奈何周围的兵士暗地寻找多时不见踪影,吐谷浑又兵临城下,一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还好姬玄一行人去的及时,再发现时,章守规孤身一人躺在寻常人家中的草垛上,往日随行的心腹与马匹皆不见踪影。
众人根据伤痕猜测节度使大人是因马匹突然发狂而被摔下马,自此昏迷不醒,可章守规骑的是跟随他多年的乌骓,如何会轻易失控。况且他的身体,除了外伤还有可能中了毒。
或许一开始,就有人下了黑手。
说来也奇怪,若真是敌人故意,为何又放章守规一条生路?各中缘由,只能章守规醒来才知。
现下招来一方道士治病,倒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
章守规闭着眼,听见屋内服侍的人走动的声音,拼命想睁开眼却眼皮犹如千斤重,他嘴唇干裂,嚅嗫着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小得根本无法让人注意。
倒是阿贵眼尖,发现了异常,惊喜地唤道:“章大人醒了!”
章守规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促使他终究睁开眼来,只是很快趴在床沿,吐出一大口血来。
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渊…泉…”
渊泉?
众人皆摸不着头脑,节度使此言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挂念身在渊泉的儿女?
此言毕,章守规再次昏了过去。
“节度使体内余毒已解,诸位尽可放心。”
长空好似没听见章守规微弱的话语,只做个尽职尽责的治病人。但他的话里莫名有股稳定的力量,让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唯有一旁的少年,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有种可怕的冷静。
谢十一觉得今日一切都诡异至极,抬头看去,姬玄已出了屋舍。
“我说这长空大师还真是与普通方士不同,方才大夫说,章守规的脉象已经恢复,现下昏迷过去是力竭,只需修养几日精力便可醒来……”他在一旁絮絮叨叨,姬玄却不答话。
“传我令,今日出城。”
少年翻身上马,这一句如惊雷惊得谢十一眉心跳了跳。
“出城?”
“吐谷浑的大部分兵力都在玉门,此时开城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姬玄也希望自己是多想。
他看着屋外凛冽的月光,大漠的月似乎都比旁处冷漠。
……
同一轮圆月之下,亦有人彻夜难眠。
章松年不是多梦的人,但这一夜,他又罕见地做了梦。
他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是往复的梦境,梦里的人像他又不是他。
梦里已经天晴,他依旧在那条小巷。
昨日枝头的梨花已经落了,稀稀疏疏的花瓣挂在残枝,章松年这才看清墙头的瓦片上已挂了蛛丝,显出几分萧条来。低头看自己,分明是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才会有的装束。
他继续往前走,想要探究昨日未完的梦,小厮在一旁提醒道:“大人真的要进去?”
像是畏惧像是嫌弃,小厮压低声音:“里面囚着的,可是位疯子。也就是陛下心软,许他在此了断余生…”
话未竟,章松年已走至门口的石狮子旁,瞥见半敞的朱门。
他推开门,以为自己会像小厮提醒的那样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疯子,却只看见了梨花树下闭着眼睛的男子。
男子蜷缩在一方摇椅上,仿佛陷入了美好的梦境,昨夜的春雨使梨花的花瓣落了满地,湿漉漉地贴着青石板。
与此同时,章松年终于看清了门口高挂的牌匾,上面写着的,是“永宁”。
——永宁府。
镜头偏转,他看见那栋冷清的府邸,逐渐染上绚丽的色彩,如同黑白的世界一瞬间有了颜色。就连牌匾上,也挂满了喜气洋洋的红绸。
“阿兄!”
姑娘的声音夹杂着兴奋,章松年顺着声音望去,妹妹章槿荣过来拉他的衣袖,见他呆愣,十分不解道:“今日公主大婚,阿兄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她梳着京中成婚女子的发型,也不再似瓜州时日日穿着窄袖。看上去长成了章守规希望的窈窕淑女的模样,只拉着他衣袖的动作还有儿时的影子。
“无事。”
章松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许说是梦里这具身躯的声音。
短短两个字,像是对这门亲事的无感,又像是对女子的冷漠。
与此同时,他将姑娘拽着他衣袖的手拿下,无视了她落寞的目光。
梦中的章松年就这样退到人群里,几乎被如海的红绸淹没。奏乐与笑声不停,静静地看着人们簇拥着新郎官前行。
流动的人群中,他也终于看见这场婚礼的主角。
宇文炽。
宇文炽仪容不凡,气宇轩昂,与往日穿着铠甲威风凛凛不同,婚服颇显束手束脚。面色绯红,却也有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
而他即将迎娶的妻子,是谁呢?
章松年知道自己心中早有答案,他甚至能感受到全身血液似乎都已凝固。这具身躯底下涌动的情感,不像是他的,又分明是他的。
“三弟这是高兴痴了。”
开口打趣的是宇文炽的二哥宇文成,他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提醒道:“愣着作甚,请公主却扇啊!”
“公主国色天香,这诗若是做的不好,宇文将军该当罚酒三杯!”旁边笑着接话的是剑南节度使,他娶了赵华嫱,此时与宇文炽也算得上连襟。
周围的声音笑作一团,宇文炽有些窘迫,但不是全无准备,到底在哄闹中念了起来。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妲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一诗毕,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也逐渐显现真容。
不觉诗文太过,只恐唐突佳人。
本在喝彩的人群静了下来,片刻后,有人出言,语气艳羡道:“宇文兄真是好福气!”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鹿溪诚不我欺!”
章松年站在人群中,女子身着大红的嫁衣,迤逦的红刺痛他的眼,可他依旧不忍移开目光,看着她一步步前行。
然而下一秒,缓缓移动的人似乎有了异样——她强撑着走了两步,猛吐了一大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章松年终于回神。
他看见自己攥紧的双拳,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
“郎君!郎君!”
耳畔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章松年睁开眼,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心中涌上一抹茫然与失落。
他竟又做梦了。
镜花水月,庄周梦蝶。
梦中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他在其中,到底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可他已无暇顾及,因为小厮的声音夹杂着慌乱,急急道:“郎君不好了!吐谷浑大军压境,像是要攻城了!”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妲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陆畅(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