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清婉就起了。
她坐在妆台前，自己匀了粉，扑了胭脂，把眼底那层青黑盖了又盖。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梳好了髻，正往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穿的是那件秋香色团花褙子，瞧着比往日还精神几分。
“夫人今儿气色倒好。”青禾搁下铜盆，笑道。
沈清婉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脂：“睡了一觉，酒醒了，人也就舒坦了。你去把张账房请来，还有刘嬷嬷、周管事，都叫到小花厅去。”
青禾应了声就往外走，又被她叫住：“等等。库房钥匙都带上，把近五年的总账册子全搬出来。别惊动人。”
青禾跟了她这些年，最是机灵不过，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主子一眼。沈清婉面上一派从容，甚至冲她笑了笑：“愣什么？去吧。就说年关快到了，我理一理府里的进出，该添的添，该裁的裁。”
小花厅里，张账房抱着五年的总账来了，堆了满满一案。刘嬷嬷管着内院采买，周管事管着外头田庄铺面，两人站在下头，面面相觑，不知道夫人今日唱的是哪出。
沈清婉也不废话，翻开第一本账册，手指顺着进出项一栏一栏捋下去。她嫁进来之前就跟着母亲学过理家，算盘打得比府里老账房还快。这些年陆铭川在外头打仗，朝廷拨的军饷粮草是有定数的，可将军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要穿要应酬，人情往来、年节打点、婆母吃药、族中孤寡的月例银子，桩桩件件都要钱。陆铭川走之前留下的那点家底，头一年就见了底。
“周管事，”她翻到第三本，“城东那间绸缎铺子，前年盘出去的银子呢？账上只记了二百两，可我记着当时市价少说值五百两。”
周管事擦了擦汗：“回夫人，那铺子……将军走前交代过，说是留着给赵副将家里救急用，后来赵副将殉了国，那银子就……”
“就怎么？”
“就拨给柳娘子置办衣裳头面了。”周管事越说声越小，“将军说柳娘子初来乍到，不能太寒碜，叫人瞧轻了赵副将的遗属。”
沈清婉面上不动声色，拿笔在账册空白处画了个圈：“知道了，这笔我记下了，回头我去问将军。”
她接着往下翻。越翻脸色越淡。第五本账册末页记着一笔“外院修缮”，支银八百两。她皱眉：“外院去年才大修过，怎么又修？”
刘嬷嬷凑上来：“回夫人，是将军回来之后吩咐的，说西跨院那几间屋子太旧了，要重新粉刷铺地龙，还要给柳娘子屋里添一架紫檀木的梳妆台。老奴当时说是不是先问问夫人的意思，将军说不用问，他做主了。”
沈清婉提起笔，在这一笔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她合上账册，又翻出一本私账——那是她自己的嫁妆册子，当年十里红妆抬进陆家的。她一笔一笔对着看：陪嫁的城南五十亩水田，前年大旱，佃户交不上租，她免了；陪嫁的两间铺子，一间兑出去填了府里过年的亏空，另一间如今还开着，挣的银子全贴补给公中了；压箱底的几套金头面、玉镯子、珍珠项链，前年婆母病重请太医，当了两套，去年族中一个寡婶的儿子娶亲凑聘礼，又当了一套。
她对着那本嫁妆册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张账房在下头站着，后背直冒冷汗，也不知夫人在笑什么。
“行了。”沈清婉合上所有账册，抬头看着底下几个人，“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事要交代。往后西跨院的所有开销，单独立一本账，跟公中分开。柳娘子母子吃的用的，从我私账上走。另外，城东那间铺子盘回来，之前拨出去的银子，我不管将军是怎么许的，账上给我记成柳娘子的借支，日后从她月例银子里慢慢扣。”
刘嬷嬷张嘴想说“那得扣到猴年马月去”，被沈清婉一个眼风扫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沈清婉站起来，把账册摞好抱在怀里，“从今日起，外院所有超过五十两银子的支出，必须经我的手。将军那边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定的规矩。他要是恼了，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周管事和刘嬷嬷连声应下，退出去时互相使了个眼色——夫人今儿不对劲，哪根筋搭错了？可谁也不敢问。
人都走了，青禾关上门，凑过来低声问：“夫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清婉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她把那本嫁妆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撕下来，凑到火盆边上点了。青禾吓了一跳，忙要拦：“夫人！这是您的嫁妆单子，怎么烧了？”
“记在脑子里的东西，用不着纸。”沈清婉看着那些纸页卷成黑灰，声音平平的，“青禾，你去打听打听，当年跟着将军出征的那批老兵，如今还有几个留在京里。别声张，托人私下问。”
青禾虽不解其意，但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沈清婉独自坐在花厅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她闭上眼，耳边就响起来昨夜陆铭川说的那些话——“她离了我能去哪？”“她那人最要脸面。”“等过两年我想个法子，给小安请封个荫官。”
她想，自己这些年还真是瞎得透透的。婆母生病她衣不解带地伺候，族中打秋风的上门她好言好语打发，府里银子不够她拿嫁妆往里填，连陆铭川走前留下的那点旧部家眷，都是她在照应。她图什么？图他回来能给她个诰命？图他念她一分好？
结果他拿她当傻子糊弄。拿她的银子养外室，拿她的贤惠当软肋捏。
沈清婉睁开眼，把茶盏搁下，起身往正院走。路过西跨院时她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半掩着，柳氏正蹲在廊下给小安喂粥，抬头瞧见她，慌慌张张站起来行礼：“夫人早。”
沈清婉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平时还和气：“早。小安今儿乖不乖？昨天夜里没闹觉吧？”
柳氏面色微变，随即低头道：“乖着呢，一觉睡到天亮。”
“那就好。”沈清婉点点头，走了。
她进了正院，反手把门插上，站在屋中间环顾了一圈。这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手置办的——窗纱是她挑的，桌椅是她擦的，就连陆铭川挂甲胄的那副樟木架子，都是她量了尺寸找木匠打的。
她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上头空着的地方。陆铭川回来之后就把甲胄收进箱子里了，说是用不着了。她当时还心疼他，觉得他打仗打够了，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沈清婉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青禾方才送来的那摞账册又翻开了。她得算算，这些年填进去的银子，一笔一笔，全给记清楚。该要回来的要回来，该截住的截住。
陆铭川说她想走没处去？行，那她就好好留着。她倒要看看，这将军府里里外外的账，离了她沈清婉，谁还能盘得明白。西跨院要钱是吧？好啊，从她手里过。陆铭川想给小安请封荫官？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想入陆家的族谱，得先过宗祠那一关。宗祠的钥匙，在她手里攥着呢。
沈清婉翻开第一本账册，从第一页重新看起。窗外日头升起来了，照着满桌的账本纸页，她一笔一笔地核，一笔一笔地记。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她心里那点恨，没往外露一分。可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后陆铭川要想再从公中支一文钱，且得问问她这个当家主母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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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