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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翌日,太公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敲了敲隔壁阿绮的房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随后到前铺那个被当做餐桌的工匠台,也并未留早饭。

这死丫头,近日早起赶集倒是勤快,也不给我老头子留口早饭。太公嘀咕两句,反手关上铺子门往巷口包子摊走去。

“赵婶,来两个包子。”

“早啊太公,您不给小旗子带两个?”赵婶乐呵呵的一边用油纸包包子一边问。

“那丫头还没吃早饭?”

“今儿早上没见着出来,不过可能是我恰好不在摊位没见着吧。”赵婶没当回事,转头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太公摸出二两碎石放在案前,提着包子若有所思往回走。

阿绮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畅,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跃进琉璃花窗,穿过黄梨木屏风的镂空,在阿绮脸上留下细碎的雕花印子,腰不疼脖子也不疼,分明是盛夏,被褥床单却都带着丝丝凉意,床榻软乎得能陷进去。

等等,床榻软乎?这是萧聿的卧房!脑子里的那抹平静的湖水突然被扔进炸弹,炸起万丈水花。阿绮慌忙掀开被褥,上下查看,四肢完好,衣服完整,昨夜掐红的手腕此刻小风一吹有种冰凉感,似是已经上过了药膏。

阿绮甩了甩混沌的脑袋,到底是她吓傻了还是萧聿疯了,那个疯子会如此好心不仅把床让给她睡,还给她上药?难道不应该直接把她提到警察署盘问吗?事出反常必有妖,走一步看一步。

卧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阿绮下意识缩回被窝闭眼装睡,来人并无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那人拉开一侧的帷幔,床边的被褥陷了下去,清风钻了帷幔的空子拂过鼻尖,飘来幽幽的木质麝香。

忽然额头被蹦了个板栗,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道:“醒了就起来。”

阿绮睁开眼,对上一双狭长幽暗的眼睛,这张脸的放大版短短几日她已经第三次见识了,还是感慨确实妖孽得像女娲突然开了窍,三眼皮,丹凤眼,长睫毛,挺鼻梁,软薄唇,若是没有那股生人勿进的阴冷或许可以堪称绝世佳作。

看到这张脸的同时,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另一张脸,那个兜帽下满是血和蠕虫的头颅,阿绮抓起被子噌噌后退几步,窝到精雕花床头蜷缩着,微微颤颤地说:“你……你是人是鬼?”

见着阿绮这般恐惧,萧聿似乎来了兴致,手掌撑着被褥又往前挪了一寸,戏谑道:“啊,被发现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灭口呢?”

阿绮虽然胆子小,但是智商并没有下线,她努力隐藏自己的恐惧:“少唬人,你有影子,萧二少爷不必为了套话诅咒自己。”那些平日里她不小心窥见的鬼魂可没有影子。

“还没吓傻,”萧聿坐回床边,整理压皱的衣角,他似乎特别钟爱窄袖长袍立领长衫,“说说看,你的目的,又或者,是谁派你来的。”说完又投来危险的目光:“想清楚了再说。”

“你……你先说那个……鬼跟你什么关系。”怎么一见这人舌头就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既见鬼魂,怎会不知魂师能控鬼?”

萧聿盯着被褥后那双越发迷茫的眼睛,反复确认她有几分是装的,眼瞅着阿绮被他盯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片刻,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也是,连符都不掐就通冥,怕鬼的鸳鸯眼,笑话。”

这下迷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怎么串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什么控鬼,什么通冥,什么魂师,她竟连听都没听说过,小道小报她可一条没落,却从未听过这些。

但安全感战胜了好奇心,昨夜打斗中不知回阳镜掉在了哪里,没有了回阳镜的庇护阿绮格外的谨慎,她偷偷观察着屋里,没有面目可憎的小鬼,也没有忽然跳出来吓她的小妖,屋内装潢竟毫无变化,不似以往镜内外是两模两样。

“我的眼镜呢,还我。”比起那些猎奇的词汇,她更在乎回阳镜。

“扔了,让管家重新买。”

阿绮急了:“那一样嘛!那是独一无二的回阳镜!阿公求了好久神婆婆才换来,这世间没有第二个回阳镜!”

果然仓鼠急了什么都往外吐,只需稍稍一诈什么都招了,就这点心眼都不够萧聿这个老狐狸玩。

见萧聿勾着嘴角笑得意味深长,阿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该死的嘴,怎么比脑子还快,太公说这事只许三人知晓,旁人知了恐生后患。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阿绮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现下只能跟萧聿干瞪眼。

萧聿笑罢,从衣侧口袋里掏出昨夜落在地毯上的回阳镜,小仓鼠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宝贝一样抢过生怕他下一秒反悔。

“现在,能说正事了吗?”

怎么又绕回来了!阿绮刚从热锅上下来立马又被架在火上烤,着急忙慌编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借口:“我……我内急!”

萧聿骨节分明的食指一横,指向屋里的另一个方向,小兔子就立马像拧上发条一样朝洗手间奔去,鞋子都忘了穿。

萧聿在贵妃榻上炮了两盏茶的功夫,还不见人出来,似乎早已料到,吩咐女佣过去敲门,果然那小兔子早已从洗手间的窗户畏罪潜逃,能在警卫的严防死守下进出萧府,算她有些小本事。

待女佣关上房门,萧聿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让黑婆子来见我。”

丢盔弃甲的阿绮从沿街的铺子痛花五碎石买了双鞋子,又怒花十碎石将这身夜行衣换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一点没摸到书房,还被炸出了自己的秘密,气得阿绮把石子一路从萧府踢回铺子,发誓再也不要跟这只狐狸打照面。

今日回绵巷依旧热热闹闹,但这热闹,貌似跟往日有些不同,那热闹全都集中在了巷子口。阿绮本着看热闹不嫌麻烦,挤进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巷口。

好不容易穿越人海,就看见一号跟班狗蛋正在吃瓜第一线,阿绮拍了拍他的西瓜皮脑袋问:“狗蛋,看什么呢,快给姐说说八卦。”

她以为是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孩子挨揍这等戏份,谁知狗蛋见了着急道:“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什么事说清楚。”

“警察署来了好多人,围了你家铺子,来了一个多少时辰还没出来呢,现在阿公还在里头,那些人围着不让靠近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阿绮听罢甩开狗蛋的手头也不回冲进巷子深处。

平日里沉睡在回绵巷深处不起眼的钟表铺子,此刻里外都围满了衣着制服的警察官,人一多,就显得这一方小铺子更小了。太公坐在长板凳上,原本的气定神闲在看见阿绮闯进来的一刻破了功,前面领头的警察官背对着门口,语气严厉:“大爷,我们可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干等,若是抓不到人我们就只能先把你带回署里了。”

阿绮越过门口的警官,直冲到太公跟前蹲下,反反复复检查:“阿公,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太公心里五味杂陈,警察署那是什么地方,进警察署那可是出不来的,就算出来了也得脱层皮,他知道阿绮有时候淘,但她有分寸,不会做那些违背律法的事情。这眼下,他是留不住人了。

太公拍拍她的手背,眼里泛着泪花:“阿公没事。”转头眼神坚定地对那领头的警官说,“这位官爷,我们家阿绮是犯了什么事儿?抓人总得有个逮捕令吧,若无合理的解释我们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那领头已经耐心耗尽,给手下使了个眼神:“警察署抓人还需要什么逮捕令,跟我们走一趟,自会知道。”

那手下气势汹汹过来就要架起阿绮往外拖,阿绮抬手止住了那人,心里慌得不行但还强装镇定:“不用,我跟你们走,别为难阿公他老人家。”她看着太公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安慰到:“没事的,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什么大事。”

太公那个急啊,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在雍城里无权无势,如今孙女莫名其妙进了警察署也无处伸冤,本想混混沌沌过完这辈子,谁曾想临了连自己孙女都护不住。这么想着,干涩的眼睛落下泪水来。

阿绮见不得太公这样,一转头跟着黑制服走了,那巷口围观的众人看着她坐上警牌的皮卡议论纷纷,都在议论这好丫头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警牌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开到了警署门口,这一片区都是军务政各蜀各司,连街道上都是巡逻的警卫,时不时会有小报上的大人物出没,防卫等级可以说是全城最高,所以这一带阿绮从未来过。

皮卡停在了警署大院里,在门口站岗的小警官对着停靠的车辆行了个板正的军礼,然后他就看见了滑稽的一幕——乌泱泱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员押着一个瘦小的姑娘从车上下来,那姑娘衣着朴素,一双机灵的眼睛像看见新鲜事物一样四处打量着,被旁边的黑制服呵斥一声又把头低下。

阿绮被领进警察署的大厅,大厅一旁有两个抱团痛苦的女人,一见阿绮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冲过来要厮打,被一旁的警官拦住,那个稍胖一些的女人哭喊着:“就是她!就是她杀了我儿!长官你可要为我儿讨回公道啊!我儿不能枉死,一定要让这个坏女人给我儿偿命!”

旁边那个女人也跟着起哄:“相公啊,你死的好冤啊!害死你的恶人还在逍遥法外,天道不公啊!”

都什么跟什么啊?阿绮一脸茫然,这俩人她认识吗?她们口中这个死的人又是谁?她最近是不是水逆了,怎么刚从一个火坑里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

都说一个女人是一群蜜蜂,两个女人就是一群蜜蜂再加一群鸭子,吵得在场的警员们都脑壳发疼,连忙把这俩人拉开,将阿绮带进里屋的审讯室。

这房间只有高处挂着一扇小窗,那都不能叫窗,小得猫儿都进不来,透进来的天光照不亮房间,房间的正中央坠着一盏极刺眼的钨丝灯,亮得晃眼。

好一会儿,阿绮才适应了房间的光线,还没坐下,进来一个女警员将她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兜里的钥匙串、随身带着的糖果小零食、一些修表的小工具、装碎石的小布包、老怀表叮叮当当像掏百宝箱一样把阿绮身上的东西全卸了,就连她那副回阳镜都收了。

阿绮试图挣扎拿回回阳镜,坐在对面的警官说:“屋里还戴什么墨镜,一会儿放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全都还你。”

得了,这下子阿绮感觉到气氛更压抑了,她看见那白墙变成了长满青苔的泥砖墙,墙角垒着几具白骨,这里仿佛就像一座牢房,门外还时不时飘过几个手脚都戴着镣铐的鬼混,她慌忙低头垂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对视上了,她的行为在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抽老烟的警官眼里就是心虚、躲闪。

那警官十分笃定的审问:“说说看你是怎么杀王望生的?”

“王望生是谁?官爷,我并不认识此人。”阿绮将脑海中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名字过了一遍,甚至连小名外号都念完了,并未搜索到一个叫王望生的人。

“你不认识?前几日你在李记表行当众向他讨要了工钱,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妻母状告你因当日工钱之事心生怨念将其杀害,你可承认?”

原来是那黑心胖子,这事还能有回旋镖扎回自己身上?阿绮答说:“官爷,那日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此人克扣工钱不假,但钱要回了我便没有理由再害他。”

纵使阿绮说得头头是道,那警官也不听,似乎只认定一个结果,那就是人是阿绮杀的,她猜估计是那俩妻母买通了人,拿王望生的死讹她,目前的局势对阿绮非常不利,但她毫无办法。

那警官见阿绮死不认罪,吊儿郎当地拿起卷宗就往外走,冷笑道:“姑娘,你认了,最多是赔点钱再坐上几年牢狱,表现得好出来还能给你家老爷子收尸,你若还不认,那可能就得吃点皮肉之苦了,我给你时间考虑。”

说罢带着旁边做笔录的小警官一起离开了审讯室,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审讯室的灯也灭了,只留下头顶那道微弱的光束。

阿绮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就算当年从尸堆里爬出来也没现在这般绝望,那时的她了无牵挂,死了就死了,现在的她害怕阿公担心,害怕自己出不来阿公没人照顾,这么想着想着,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竟昏昏沉沉的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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