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盛夏的医院充斥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
两间相邻的产房,几乎在同一个午后,迎来了两声啼哭。
沈滟先来到这个世界,几分钟之后,苏泠紧随其后。
两位母亲本就是相识多年的好友,隔着薄薄的墙壁,听闻接连响起的婴儿哭声,相视一笑。谁也不曾料到,这短暂的时间差,开启了一场横跨数十年的羁绊。
襁褓里的沈滟不安分地蹬着小腿,小小的脸蛋涨得微红,哭声响亮。隔壁的苏泠却格外安静,只是轻轻哼唧了几声,睁着朦胧的眼睛,淡漠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自婴儿时期,她们便常常待在一起。
大人聚餐的时候,两张婴儿床并排摆放。好动的沈滟挥舞着手,时不时伸手去触碰旁边安睡的苏泠;苏泠偶尔被打扰,也只是微微偏过头,并不哭闹。
时光一晃,她们学会了爬行、走路。
老旧家属院成了她们的整片天地。刚学会奔跑的沈滟,总是跌跌撞撞往前冲,而苏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每当沈滟摔倒,苏泠就停下脚步,沉默地伸出小手,将她拉起。
三岁,四岁,五岁。
春天在院子里追着飘落的杨花,夏天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秋天捡拾金黄的落叶,冬天捧着温热的水杯哈出白雾。
大人们总打趣,说她们像是一对连体的小家伙,去哪里都形影不离。
电视里播放着影视剧,小小的沈滟被荧幕之中演员的情绪深深吸引。她坐在地板上,目不转睛,眼神里满是向往。
“泠泠,你看。”她扯了扯身旁女孩的衣袖。
苏泠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屏幕,安静地看着画面里的人。
“我想变成里面的人。”年幼的沈滟语气认真。
苏泠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没有迟疑:“那我陪着你。”
一句孩童的应答,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烙印在了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步入小学。家属院顶楼废弃的阁楼,成了她们秘密的小剧场。
阁楼积着薄薄的灰尘,天窗漏进一束柔和的自然光。她们翻出母亲淘汰的碎花围巾、旧衬衫当作戏服,用粉笔在墙面潦草写下剧名。没有麦克风,没有灯光,天窗落下的日光便是独属于她们的追光。
沈滟总会构思跌宕的故事,一会儿扮演受尽委屈的主角,眼眶迅速蓄起泪水;苏泠不爱夸张的动作,倚着老旧的木柜,仅凭眼神的细微变化,便将隐忍的情绪演绎出来。有时演到动情处,两人沉浸在故事里,连楼下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狭小昏暗的阁楼,装满了两个女孩最纯粹热烈的梦。
升入高中,梦想不再是阁楼里的游戏。下定决心冲刺艺术院校后,二人四处打听,找到了隐退半载的宋翩翩。
那时的宋翩翩已经淡出荧幕,转而做起表演教学。她出了名的嘴硬犀利,对基本功的要求近乎苛刻,不少学生被她训得打了退堂鼓。初次见面,她冷眼旁观两个少女青涩的片段演绎,挑出一大堆毛病,言语锋利不留情面。
可她没有拒绝收下她们。
往后的每个周末,清晨到黄昏,训练室都回荡着宋翩翩的指导声。
她纠正沈滟过于外放的情绪,教会她克制的爆发力;打磨苏泠偏于内敛的表达,引导她释放藏在眼底的情绪。她总是严厉地斥责漏洞,却会在两人疲惫消沉之时,默默留下温水与笔记。
外人只看见她的严苛,只有沈滟与苏泠懂得,这份苛责之下,是长辈沉甸甸的期许。
正是靠着宋翩翩日复一日的特训,她们才稳稳拿下艺考的合格证,顺利踏入理想的艺校。
岁月流转,少年长成少女。
艺校的日夜苦修,课后互相的鼓励,面对外界质疑时彼此的支撑。熬过无数个疲惫的日夜,她们终于叩开了演艺圈的大门。
思绪猛地被嘈杂的声响拉回。
刺眼的白光笼罩着摄影棚,无数设备有序运转。长大的沈滟与苏泠并肩而立,手中紧握着剧本。儿时阁楼天窗下的梦想,经由宋翩翩的引路,终于落到了现实的片场。
场务高声喊道:“各部门准备,三分钟后开拍!”
片场入口,宋翩翩一袭深色风衣缓步走来。时隔多年,她以本片艺术指导的身份,再次站在了两个女孩面前。她的到来,让现场氛围瞬间紧绷。
沈滟的经纪人裴桢岚走到身侧,低声提醒:“稳住,拿出训练时的状态。”
祝纾遥也将整理完毕的资料递给苏泠,简单交代最后的细节。
宋翩翩停在二人面前,眼神锐利,话语毫不留情,一如多年前训练室里的模样:
“我不在乎你们和我的旧情,也不提当年艺考的往事。镜头之下,唯有实力可以说话。”
她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孩,锋利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护犊的柔软。
“当年我费力把你们送进艺校,不是让你们到此为止。多年的执念,不要沦为一场空谈。拿出你们最好的演技。”
沈滟转头,望向身旁的苏泠。
跨越二十余年的时光,从产房之中的初遇,阁楼里幼稚的表演,训练室里汗水浸透的日夜,再到此刻聚光灯下并肩而立。
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流转于眼神之间。
灯光骤然达到最亮。
属于她们的表演,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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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