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茶楼。
鼓瑟接过小厮递来的高足刻花瓷碗,里头盛着乌梅糖、薄荷蜜,并香莲、梨肉制成的果脯:“姑娘看书看了好一会儿了,可吃点东西歇歇眼吧。”
“翊儿怎么还未到?”程书容放下手中的《旧唐书·魏征列传》,拿起一盏茶润了润喉。
“这离着安福坊不远,想必世子也快到了。”瑶琴拿出手帕给程书容净手,看着小桌上一摞的书笑问:“向来姑娘爱看些讲佳人才子的话本子,怎的今日倒点了这些史书传记来看?”
程书容拿叉子叉起一颗果脯放入口中,看着自己刚刚点名要的书:“前朝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①’,我不过是拿来时时自省罢了。”
前世她曾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哥哥立了那么多军功,为何朝上总有弹劾,为何皇上越来越忌惮哥哥。如今看着这些王侯将相的传记,看着他们一生的起起落落,看着那些帝王心术,倒也有些明白,皇权太大,可以掌管天下,皇权又太小,容不下多余的人,哥哥是恰好成了那个碍了眼的人。
正思忖着,身后临窗站着的鼓瑟说道:“姑娘,世子来了,他身旁还有一位郎君,可否就是姑娘要见的人?”
程书容转头看向窗外,底下人来车往,叫卖声交谈声起伏不绝,但人却不见,已然是走进茶楼里了。
程书容不慌不忙的起身向外走去,止住身后人的跟随。
倚在二楼围栏,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在一楼散漫的划过,忽的一顿,见侄儿程翊正引着一人慢慢走进茶楼,那人身着青色缎面圆领大袖襕衫的郎君,明亮圆润的眼睛,柔和细腻的面容,气质温润,唇带微笑,看着如清风袭来,令人心神一荡。
还真是,生的,极好。
程书容弯了弯嘴角,转回屋内,命瑶琴去请二人上来。
陆廷跟随程翊来至二楼一雅阁门前,随着门缓缓推开,只见里面端坐着一位女子皓齿星眸,面若桃花,团扇轻掩,却难掩其容光。然看着年纪不大确是通身的气派令人不敢生亵渎之心。
陆廷顿了顿,跟着程翊走进屋内。
陆廷与程翊只有之前上门拜访致谢一面之缘,他不是喜好攀权附贵的性子,之后再不曾主动来往。谁知今日程翊竟主动上门,只说要为他引见一人,不曾想竟是一位女子。
却见程翊开口介绍道:“姑姑,这便是户部度支司主事,陆廷陆郎君。”
“陆主事,这位是我姑姑。今日原是姑姑想约见陆郎君,我便担了这差事,走了这一趟。陆郎君莫怪,要怪,便怪在我姑姑头上吧”
陆廷一怔,似是不敢抬眼,弯腰作了一揖:“见过程姑娘,姑娘安好。”
“陆郎君同安。”程书容趁着陆廷未抬眼瞪了侄儿一眼,复又弯唇笑道:“郎君不必多礼,早听翊儿提起陆郎君乃满腹经纶的端方君子,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姑娘过奖,陆某不敢当。”听见夸奖,陆廷心中越发疑惑,向来权贵不愿与商贾为伍,不知定远侯府这番是为何。
“陆大哥,姑姑。”程翊在一旁带着兴奋道:“我就不多陪了,先生还留有日课要做,先告辞。”说着,不等人挽留,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翊儿有些跳脱,陆郎君不要见怪。”程书容无奈。
见陆廷面露疑惑,程书容也不多言,直说道:“听闻陆郎君尚未婚配?”
“是,家中父母有言,举业为重,先立业再成家。”
“那便好,如今陆郎君以进士之身在户部任职,也算是全了父母心愿。如今,我为陆郎君说一桩婚事如何?”
陆廷惊讶:“不知程姑娘所指……”
“我,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陆廷面上不显,实则内心掀起巨浪,他实想不到程姑娘是如此直接之人,难道京城贵女都是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吗?
程书容见陆廷似是呆住了:“我知道,这对陆郎君来说太过突兀,你若有什么疑惑,尽管提,又或者有什么想法,尽可说出来。”
陆廷闻言,只得开口道:“我……姑娘出身定远侯府,高门显贵,而我只是商贾出身,侥幸中了进士得以留在京城做一小官,不知姑娘为何会选择我?”
“我选你自有我的道理,确实有不少王侯公子有意迎娶,也不过是奔着我身后的定远侯府,奔着我哥哥来的,但我不愿自己成为这权势的附庸,你虽无权势,但家里清净,正合我心意。”
程书容不加掩饰,直接以利诱之:“你放心,我必不会让你吃亏,你初进京城,没有靠山,你那个上司听闻有些势利,我虽不曾见过,但想来你的日子未必能好过。你若与我成婚,谅他们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了,以后有我侯府的帮扶,仕途必然顺遂,如何?”
陆廷见她竟连他上司的情况都知道,无奈道:“程姑娘这般说,我若拒绝倒显得不识好歹,只是……姑娘,我与姑娘实不是门当户对,日常生活习性自然也有所不同,只怕姑娘会不习惯,委屈了姑娘。”
“没事,你也说了,我有权有势,没什么能委屈我的。也不必怕我欺负你,你且放心。”
陆廷见她如此坚决,倒不好推拒,想她姑娘家如此直言自己的婚事,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免得惹她不高兴,想自己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便昏头昏脑的答应下来:“既如此,如若姑娘不嫌,陆某必不负程姑娘。”
程书容见他答应了,松了一口气。如今这般着急,只凭着家世外貌便选了他,自己心中也不免忐忑。只是实在是快要到哥哥战胜回朝的时候了,到那时就没得选了。
听着他说的不负的话,自己心中也未肯尽信。不过,没关系,她如今逃脱进宫的命运为紧,又看着他容貌可人,身份合适,这才真动了成婚的念头。就算他不是真心,也没什么要紧,她也不会吃什么亏。
到底如今定远侯府还是煊赫之时,拿捏一个户部主事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他不成,也可以选别人。
“陆郎君不必急于应下,婚姻乃人生大事,该好好思虑才是。”程书容缓缓说道:“且听闻你一个人在京城,也要征求父母的意见为好。今日天色不早,不如,先回府吧。”
陆廷见侍女扶着程书容起身,便跟着起身:“姑娘说的是,我回去便写信回家,待父母回信,我便登门求亲。”
*
一回到侯府,程书容便差人去请所谓正在做‘日课’的世子。待她更衣出来,程翊已坐在外间手捧八宝茶吃的正自在。
程书容上前拧住程翊的耳朵:“好啊你,我让你把人带来咱们一同瞧瞧,你倒好,直接把人领我面前自己个跑了。你可真有义气!”
“姑姑姑姑,松手,松手,疼,我错了姑姑。”程翊连忙扭着身子从魔爪下解脱出来:“姑姑,我这是为你着想啊。你俩是要论婚事的,我在其中岂不尴尬,我当然要自觉点,给你俩交谈的空间了。”
程书容瞪了他一眼,不曾说话。
“不过姑姑,你为何要这么着急成婚。便是成婚,为什么选陆廷啊,他人倒不差,就是家世浅薄。我看与咱们交好的府上也有几个公子,都曾托人询问你的婚事呢。”程翊听闻姑姑托他约陆廷茶楼一见的时候心中就十分的疑惑。
程书容见侄儿这样问,本想糊弄过去,但想到他也将及冠,身为世子日后要担起侯府的担子,与侯府荣辱与共,便细细解释。
“当今皇上刚登基,朝政尚不稳,而你父亲手握兵权,又征战在外屡立军功,是为众矢之的。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侯府。你可曾想过,你身为世子,为何嫂嫂不让你跟在哥哥身边历练,而是把你放在国子监,让你走科举之道,便是为了咱们侯府不要锋芒太露,是有自折羽翼之意。而我的婚事自然也有许多人打主意,与其成为朝廷斗争的牺牲品,不如我自己选,陆廷官职虽低,但远离朝政中心,甚合我心意。”
“姑姑……”程翊向来是家里人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干,从不曾想其中深意,如今乍一听闻,竟有些不知所措。
程书容看着程翊的眼睛:“哥哥常年驻守边疆,嫂嫂忙于家事,对你悉心教育却不忍打破你的天真。只是翊儿,你也快行冠礼了,该慢慢成长起来,咱们侯府虽不需你建功立业,但至少你不要对朝政之事一概不知不懂也不问。”
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不要忧虑太多,我只不过是多嘱咐几句。你明日还要回监,快回去歇着吧。”
看着程翊有些呆呆的离开,程书容又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可是既然已知结局,重活一世又怎么能看着翊儿他们浑然度日直到获罪的那一日呢。
至少,有些警惕之心,对翊儿也是好事。
①引自刘昫《旧唐书·魏征列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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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