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在鬼体内。
难怪。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如果它是这栋该死的客栈里头唯一的活物，那阵眼放在它身上确实比放在一楼要好：
灵活又自有鬼气滋养——所以这鬼杀了无数同类依旧浑浑噩噩并不是因为弱，而是被人利用，借此养着阵眼。
更重要的是，将阵眼放在鬼身上，不论是谁都难以察觉。
然而言灵皱起了眉。
将阵眼设在鬼物身上已经完全超出了道术的范围。道术师的职责是除鬼，所学的也全是控鬼剿鬼之术，从不会、也从不允许利用鬼身上的力量。
这是至今仅存的乾坤山一脉所有道术师必须共同遵守的禁令。
同样都是修炼灵气，调用自然之力，谁也无法断定道术与邪术之间的界限。
降妖除鬼和走火入魔对于道术师们来说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他们必须正身黜恶，绝不能与鬼物的力量纠缠不清。
那这会是谁做的？
将活物与阵眼联系起来本就困难，何况这鬼生龙活虎上窜下跳没有一点异样，既不与阵眼相斥，也没有被阵眼当中蕴藏的庞大能量所侵蚀。
割裂空间的阵法、藏着灵气的假阵眼、鬼消失的记忆和埋在它体内的阵眼……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所有这些加起来，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
如果言灵是受托于人来解决麻烦的，接下来的闹心事儿可就多了。
这阵法是和人何时所布？被藏匿的灵气来源于哪？目的是什么？这鬼又经历过什么？
幸运的是，言灵现在只是赶时间出去。这个地方的过去和将来都与她无关，再跌宕起伏的故事她也无心深究。
再拖一会，万一真的来不及了呢？
言灵再次抬起左手，垂落的红线也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向着鬼的方向延伸。这次不再是循序渐进的试探，而是凌厉的杀招。
只见那红线转眼间便在鬼的脖子上绕了几圈，同时又勒住了它的身体。言灵五指轻轻一抓，交错的线条便猛一下收紧。
鬼的整个灵体都犹如被这细细的红线分割，郁积于其中的鬼气和煞气因为察觉到宿体的崩溃，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又在碰到红线的瞬间，如同掉进热油里的水珠一样巨响着消失。
鬼因为濒死的强烈冲击再次醒了过来，但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只好绝望地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挣扎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煎肉一般的响声中慢慢消弭。
言灵岿然不动，右手拇指按在无名指节处，食指微曲，捻出一个诀。
淡淡的金光自她周身浮起，轻而易举地挡开了绕过红线要向她扑来的黑雾。
同时，她手中的红线渐渐开始发烫：
碰到阵眼了。
不过几瞬时间，那只鬼已经奄奄一息，它周身的鬼气却越来越浓郁，攻击性也越来越强，竟让言灵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压力。
很不对劲。
就凭这种鬼养着的阵眼，怎么会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言灵睁开了半闭着的眼睛，周围煞气肆虐，几乎填满了走廊，严重干扰着她的视线。
但此时她一边自保一边杀鬼，全是在消耗灵气，不可能为了观察情况反将力量压制回去。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红线的温度不断升高，烤得言灵整只左手都在泛红，她却仿若未觉般纹丝不动。
只见她右手换了个姿势，并起食指和中指，手臂抬起至与肩膀齐平，指尖凝起一点金光，快速向前一甩。
浩荡的灵气卷起一阵风扫荡过走廊，无处不在的黑雾被毫不费力地推开，瞬间稀薄许多。
与此同时，鬼的身形已经淡到只剩一点轮廓，而它体内被血色符文缠绕着的、鬼气与煞气交织的阵眼却越来越清晰。
忽然，言灵目光一凝，随即飞快地甩出一张符纸，精准地拍在了楼梯口处。
一道浅青色的屏障沿着楼道结起。数秒后，一缕煞气撞在了上面。
黑色的薄雾从丝状摊成了饼状，立马被湮灭。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煞气向楼梯口的方向聚集，如同飞蛾扑火，不断地撞上那道屏障，又不断被湮灭。
那张结界符上的朱砂符文溢着金光，丝毫没有因为大量煞气的攻击而动摇。
言灵这才确定自己没看错。那阵眼内的煞气竟真的在偷偷往楼下钻！
她立即想到了那个沾着一点灵气的假阵眼。
这么多煞气都涌下去，只会与其相冲，最后一同崩解。
为什么？
言灵终于无法再忽视这种种异常。为了暂时稳住阵眼，她收回了左手。
鬼的消散确实停止了，但阵眼却已经因为煞气的湮灭收到了影响。它正在迅速地衰减。
相应地，整座客栈都因为阵眼稳定性的破坏而颤抖着，似乎马上就要坍塌。
楼板上不断落下灰尘。言灵有些无奈地收回了结界符，同时运起灵力亲自控制住了那些浓郁的煞气，既不让其消散，也不让其动弹。
习惯了自由流动和扩散的煞气忽然被控制住，不满似的想要挣脱，却最多只能在原地轻微地颤抖。
楼板上的灰尘依旧不断落下，被腹诽过年久失修的楼梯真的开始崩塌。言灵随手一挥，停在原地的煞气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猛地向两边退去，为她让出一条路。
言灵穿过楼道，撑着楼梯扶手脚尖一点，径直翻下了一楼，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保持着下蹲的姿势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其它异状，才起身向西南角走去。
果然，那一处翻涌的煞气比真正的阵眼还要激烈，已经完全把门的轮廓吞没。言灵没管太多，毫不犹豫地再次抬手运灵将其压制。
这下，整个客栈里庞杂的煞气几乎都处于言灵一个人的控制之下，而她依旧面不改色，看不出半分吃力的痕迹。
像方才一样，她随意挥了挥手，面前浓郁到快要凝结成实质的黑雾便迅速被驱散开，毫无保留——或者说无法保留地——向她展示着先前被掩盖住的东西：
那扇门。
言灵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上面。
微凉的、属于快要腐烂的木头的潮湿的触感让言灵没忍住嫌弃地蜷了一下手指，但门后透出的灵力的气息又阻止了她收回手的动作。
她没再犹豫，径直一用力，推开了这扇。
伴随着门轴尖利刺耳的“吱呀”声，快腐烂的木门“砰”一下撞开了门后的煞气，竟在浓郁的黑暗中扫出了一小片空地。
门外的煞气凝固了一瞬，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敢直接开门。毕竟不管能不能看到鬼物，这扇莫名其妙的门都太不对劲，一般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但很不巧，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言灵。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黑雾被激怒般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涌来！
冷风先煞气一步扑面而来，吹起言灵额角垂落的发丝。
夜色昏暗，四周无光。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一抖，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指尖的黄符迎风自燃。
蓝紫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平静的面庞，映在她颜色比常人浅了不少的眼睛里，衬得她轮廓分明的五官显出一点森森鬼气。
比巨浪还要恐怖的黑雾并未因此有丝毫停留，几乎是瞬间就翻涌着将她吞没包裹。
一切似乎重归于寂静，连客栈的崩塌都因此而停下了，整个空间如同被凝固了一般，除了充斥的煞气，不见任何一丝动静。
一秒。
两秒。
忽然，一道金光自言灵所站的地方迸发出来，生生将周围的煞气分割成了两半！
紧接着，整座房子里的煞气都开始疯狂地颤抖，仿佛在躲避那道金光，又仿佛在挣脱什么的禁锢。
几乎是瞬息之间，客栈一楼的所有煞气便被迅速扩张的金光逼退至角落。
浩荡的灵气比煞气还要霸道几分，连门外无尽的黑暗也被斥退，畏缩着暴露出一道原本被遮掩住的法阵的痕迹——那是灵力的来源。
言灵就站在光源中心，神色同几分钟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她手中的符纸燃烧殆尽，落下几片白灰，飘飘摇摇。
烦人的东西被规训老实了，言灵周身的金色光晕渐渐弱下来，却再没有煞气敢靠近她一步。
她走上前去，伸手试探那个法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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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客栈（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