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拍完那张符,转身就下了楼。
其实刚才那只鬼猛地一冲被屏障卡住一半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意外的。毕竟它看起来就不聪明,伪装劣质,情绪起伏大,身上的煞气也很普通。
这种鬼放在平时别说能差点冲破她布下的屏障,光是有那两张符贴在那里都能被吓得溜边走。
现在敢这么嚣张,很难说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作怪。
所以,言灵打算先摸一下这个空间。
很明显,这里的存在已经脱离了低级障眼法的范围。她更像是被带进了另一个时空里的客栈,这里没有老板,没有客人,只有一只自大的鬼和不知道几百年没打扫才积下来的灰尘。
这么说来,她好像在某处听说过一种能够将结界空间和现实割裂开不受外界影响、表面还能维持正常的阵法,具体叫什么名字不太清楚,反正很复杂,消耗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不过,再复杂的阵法要解,也就是一个办法:找阵眼。
言灵出房间的时候瞄过一眼窗户,外头乌漆麻黑一片,估计是没被阵法包进来,也出不去。那么,她要找的地方就仅限于这栋客栈。
这没什么难的。反正上上下下一共就三层楼,全翻一遍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言灵是一个专业的道术师,见过的各种阵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纯看也该看出经验来了。
一般来说,普通的阵法只有一个阵眼,要么布置在阵中央,要么就藏在煞气或灵气最富足的地方,掀掉就好了;复杂一点的阵也许会有好几个阵眼,但作用也有大有小,只要破坏掉其中一部分,阵法的稳定性也就崩塌了,危险性和效果都会下降。想节约时间不考虑彻底清除的话,只是出去还是容易的。
言灵显然属于要节约时间那一挂的。
她一边放轻呼吸防止吸入太多灰尘,一边走下楼翻出一张符纸。
因为没有灯,整间客栈都笼罩在令人后背发凉的黑暗中。年久失修的楼梯和木地板跟随言灵的脚步发出突兀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回荡,再加上毫无道理时不时就会刮来一阵的阴风,有一瞬间甚至会让人感觉四周的空间被无限扩大。
言灵站在这样黑暗当中,夹住符纸的尾部,手腕轻轻一甩。
一簇火苗猛地亮起,一边吞噬着符纸,一边短暂地照亮了她冷到有些无聊的面孔。
一阵阴风再次从角落吹来,符纸刚好烧到了尽头,言灵一松手,盯着那些片状的灰烬和最后一点火星在空中向东北方飘了一小段距离,转头看向了大厅的西南角,而后挑了挑眉。
那个方向正是客栈柜台的所在地。之前有老板站在那里,加上后面堆了不少杂物,言灵没认真看,这会才发现,柜台后面的墙角开了一扇门。
坤位开门缺角,那老板也是够可以的,自己对自己这么狠。
八卦中阴阳相生,坤卦主阴。放在奇门遁甲之术里,坤位对应的西南方就影响着女主人的运势,偏她在这开门漏风,也难怪客栈里“老鼠”横行。
那扇门关得不紧,屋外如有实体的黑色化成了雾,争先恐后地想从门缝里挤进来,成了这里阵阵阴风的主要来源。
那架势,就差在旁边立一块牌子写上“这里是阵眼”。
言灵当然不是傻的。
如果阵眼的煞气真的像表面上这么明显,以她的水平,刚才烧那张符纸完全浪费,肉眼下来一扫就一清二楚。
有意思。
这阵布置得如此复杂,囊括了一整座客栈,阵眼还会隐藏,结果里面居然只有一只一看就做不到这一切的、又蠢又弱的野鬼,说不定连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阵法当中都不知道。
什么人这么好心,大费周章给一只鬼送房子住?
不过现在说一只大概不准确。毕竟她只是从房间出来下了楼,看到的部分有限。况且那鬼一看就害过不少人,有没有因此留下些同类还真不好说。
想起这些,言灵有点头疼。
阵法中的时间流逝可能和外界不一样,或快或慢,她必须抓紧时间回去,刚才决定下楼就是凭经验行事:
按道理讲,要在这种有好几层楼的建筑内布阵,阵眼不会放在楼上。因为只有底层的阵眼波动才容易影响到整栋建筑,这样布局是最省力的方法。
谁知道这布阵人不按常理。这种情况,要么是实力强劲灵力充沛不在乎多的这点消耗,要么是纯纯门外汉依葫芦画瓢瞎搞,结果歪打正着。
从心理出发,言灵希望是前者。毕竟鬼潮过后剩下的实力强劲灵力充沛的道术师十有八/九是她的同门,大家学的东西都一样,她拆起来方便。
然而从现实出发,言灵又十分笃定,自己绝对没有这么闲的同门。
况且,整个乾坤山剩下的实力最强的人,她说第二,没人敢叫第一。因此,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哪个普通人听信歪门邪道弄出来的东西了。
要说到底是谁的话,言灵心里只有一个怀疑对象。
坤位缺角是大阴,那老板却完全不受影响一般中气十足,肯定有些别的原因。
她手腕一翻,再次变出一张符纸走向那个伪装的阵眼。
对于普通人来说,鬼和煞气都是些全凭想象的可怕东西:毕竟它们无法被肉眼所察,而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恐惧。
但对道术师而言,有很多种方法能够帮助他们看到这些东西。
最简单的是烧符纸,无门槛见效快,但只能看到一点大概的鬼影,持续时间也短。
而大部分的时候,道术师可以通过运灵让自己能视鬼物。这是一种长时间的消耗,效果也因人而异,所以,除了直接目视之外,很多人喜欢用一些额外的辅助手段。
比如言灵的师父,可以听风辨位:仅靠鬼物移动时的蛛丝马迹,就能精准地把符拍到对方脑门上。这个方法当然不是谁都能学会,她还有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师兄,用符用得出神入化,会剪小纸人,再驱使它们扒在鬼的身上,简单明了。
对言灵来说,这些方法就是听个趣儿。她用不着如此费尽心思,因为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她天生能视鬼物——用俗一点的说法,就是阴阳眼。
所以,在旁人绞尽脑汁想要看见那些鬼的时候,言灵在学的是怎么压制自己的能力,好得到一些清净。
现在,她完全放开了限制。眼前的煞气翻涌着,抽出并不浓郁的丝丝缕缕的鬼气。她将手中的符纸甩过去,那黑雾颤抖两下,将其吞没,又恢复了张牙舞爪。
数秒后,言灵伸手对着空中一抓。
黑雾抖动着,一下膨胀了许多,几乎要化为实体,向言灵俯冲过来。
言灵站在原地,对顷刻间已至身前的煞气没有半点反应。倒是那煞气,感觉自己被轻视了似的,在摩擦中发出一声尖啸,阴冷的气息如刀般刮向言灵,却被生生止在一步之外。
方才被投进去的那张符纸在黑雾的包裹中隐隐泛着金光,大有将其分裂之势。言灵挑挑眉再次抬手,控制住想要缩回去的煞气,另一手直接伸进了黑雾中,抽出了那张符纸。
纸张边缘有一点点被腐蚀的迹象,但并不多。墨色描画上去的符文有了变化,言灵只看一眼便将其点燃。蓝色的业火亮起来,瞬间驱散了残留在她指尖的几缕蠢蠢欲动的鬼气。
这是一张探源符,可以帮助她探查煞源内的情况。然而探查的结果很有意思——或者说麻烦:这里不仅不是煞源,反而有灵气沾染。
至于那点鬼气,倒是来源明显。
因为赶时间,言灵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在那个怪异的西南角上,转身上了楼,去找那只鬼。
它的鬼气和这处假阵眼不清不楚,说不定身上真的有什么线索。
在她身后,张牙舞爪的黑雾缓缓退缩回门附近,将那扇漏风的木门包裹起来,融入了阴暗的墙角。
——
因为离开的时间太短,那只鬼还在做无用的挣扎。
或许是因为它和言灵留下的屏障比实力太过悬殊,或许是因为被贴了符纸无法发出声音,总之,那一团略显人形的鬼影顶着尾部的符纸在半空中无声扭动的画面十二分滑稽,落在言灵眼睛里,难得逗的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鬼听见了她的动静,挣扎着转过头来,目眦欲裂地瞪着她。
可惜它被鬼气包裹着的空洞的眼眶严格来讲并不能达到“目眦欲裂”这种程度的效果,最多是溢出几丝鬼气,在还没有沾到言灵的衣角的时候便毫无骨气地打道回府,半点不敢招惹。它自己也随着言灵的靠近下意识减小了挣扎的幅度。
言灵的脚步停在身后的那一刻,鬼猛一下扭回头试图装死,大脑紧张到一片空白。
不对吧?不对吧!它不是已经被她困在这里了吗?怎么又来找它!?难道是因为找不到出口?可是它什么也不知道啊!
变成鬼以来,它的记忆都很模糊,能留在脑子里的,不过是一些不清楚的影子。
开玩笑,它最多能记住自己上一个吞噬的人是男是女,指望它带她出去?做梦!一起耗死在这里还差不多。
想到这,鬼心情瞬间好了,信心满满地准备应付言灵的问题。
一想到那个女人绝望地被困在这里等死的样子……它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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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客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