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面临时支起了几张小床,七八个孩子分别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地上放了两三个冬天烧的那种炉子,火正旺着。
温清一进去就先感到闷热,里面忙活着的几个女人也都汗湿了鬓发。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见侧窗确实开着,便没说什么。
跟在阿萍和温清后面,那个打水的女人也拎着两桶水进去了。
温清回头,借着帮她拎水的机会,看了言灵一眼。
言灵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温清见她会意,转身问女人要把桶放在哪里,和她一块走到了里面某个孩子的床边。
一阵风正好从门口吹进去,短暂地带来一丝凉意。阿萍怕孩子着凉,过来要关门,正撞上言灵审视的目光。
“这位小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因为领教了言灵的警觉和犀利,她话间带了些紧张和小心。
一个四十岁有两个小孩的妇女,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怀着这种态度,实属不多见。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也许还会再多一层探究和怀疑的意味。
但言灵神色态度都很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不觉有他:
“没事。你进去吧。”
既然师姐已经摆明了叫她先不要声张,她便很善解人意地放过了这位疑点重重的阿萍。
铜环有些生锈的庙门终于没有再像先前一样被严严实实合上,只是虚虚掩着。
言灵确保阿萍的视线已经被门隔绝,先打量了一下一旁红漆剥落的立柱和滴了水又被踩脏的台阶,又缓缓走下去,绕着前院观察了一圈。
那些晾着的衣服被单都洗得很干净,没有什么痕迹。除了中间这一条常走的石板路,两旁都生了些杂草,并没有什么异常。
荒年里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打理这土地庙,这会重新开张,也不是因为什么好事。有几个村民远远路过,都没有向这投来一个眼神。
言灵觉得他们像在回避什么。
不止那几个村民,还有老于、阿萍,和那个打水的女人,整个村子都表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什么东西闭口不提。
求人来帮忙驱鬼看病,却表现出这种态度,那这个忙,她也不是很想继续帮下去。
如果不是师姐在,也许她真的会转头就走。
不是谁都有师姐那样的好脾气的。言灵尤其是个反例。
刚才师姐背着阿萍看她那一眼是叫她去周围查查有没有异常或线索。她逛完了前院,避着敞开的侧窗闪到了庙后。
这后头也是杂草丛生,植木交错,言灵出现的时候,还有一只野猫倏一下窜走。
她远远扫视一圈,并不是很想靠近长满了苍耳和飞蓬的、快和人等高的杂草丛。
然而,就这么扫一眼,她便发现靠近大路一侧的草有些不太明显的倒伏的痕迹。肯定不是猫,但一般人要想穿过这些草丛,又不至于只有这点痕迹。
不等她猜出来是什么,一株巨大的地葵后头就冒出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脑袋。
原来是小孩。
羊角辫左右张望看一下,因为地葵垂下的长叶的遮挡,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言灵的存在。
她倒吸一口凉气,“唰”一下缩回了脑袋。
紧接着,言灵就听到了一阵极力压低了声音、但三米之外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议论:
“那里有一个人!”
“是谁是谁?”
“不认识,没见过。”
“是不是阿妈说去山上请来的师父?”
“不会吧,她看起来比阿姐小。”
“那也没有很大。”
“没有很大是多大?”
言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一群小女孩身后,抱臂俯视着她们。
不出意外,她冷不防蹦出的这几个字,引起了一阵惊叫。
她扫视了一圈,一共四个小萝卜头,最小的和阿萍女儿差不多一个年纪,最大的也只到她的胸口。
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口出狂言。
“就是没有很大嘛!阿姐都已经嫁人了!她是大人!”
反驳的声音来自另一个只到羊角辫胸口的小羊角辫。她叉着腰,理直气壮,声音脆生生的。
言灵盯着她,没想到这小家伙胆子这么大。
“不是出嫁了就是大人。”
她纠正了小羊角辫的话。
这年月的村子,还没及笄就被嫁出去的女孩数都数不清,算哪门子大人。
小羊角辫追问:“那什么才算大人?”
言灵思考了一下,答:“要能照顾好自己,还能照顾好别人。”
像师姐那样。
不等小羊角辫消化对“大人”的定义,旁边一个脖子上挂着平安锁的开口插话:“那你是谁?”
言灵扫她一眼:“乾坤山言灵。”
大羊角辫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是阿妈说去山上请来的师父?”
不知道为什么,言灵觉得“山上请来的师父”这个称呼显得她很像无敏或者百相。
果然,最矮的那个小不点吸了吸鼻子:“不对!我阿哥说山上的师父都是和于爷爷一样的老人家!”
“你乱说!我阿妈说山上的师父都有这么长的剑!还会点火!”
小平安锁反驳她,夸张地张开双臂。
可惜,比起言灵的佩剑,还是差一点。
大羊角辫听了这话,绕着抱臂静立看她们内讧的言灵转了一圈,又和其它几个小萝卜头凑近了看她的佩剑。
剑鞘是木胎外裹皮革,瘦长轻薄,鞘口和鞘尾都包了一圈浅青色的玉,剑珌垂下,上面雕着勾连的云纹。金属鞘箍连接着佩带环,装饰精美。
再往上,剑柄上有几圈凸起的环形纹饰,扁圆的剑首也是玉质,彰示着它价值不菲,主人也不是普通人。
“你会点火吗?”
四个脑袋盯着她的剑看了老半天,就问出来这个,言灵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想起师姐让她出来找线索,她又需要这几个小孩的供词,言灵只能僵硬地点点头,放下抱胸的双手,手腕一翻夹住一张符纸,轻轻一甩凭空点燃。
四个小萝卜头仰头崇拜地看着她,惊喜道:“你真的是山上的师父!”
言灵不太适应这场面,面色有些僵硬,不等符纸烧完便掐灭了火焰。
小萝卜头们更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赞叹起来,还试图询问言灵是怎么做到的。
言灵面无表情,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因为刚才凭空点火建立起了威势,大羊角辫、小羊角辫、小平安锁、小不点立马住嘴,一溜在她面前排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言灵努力忽略她们充满激情与渴望的目光,开口问正事:
“你们前几天有去那座塔附近吗?”
小萝卜头们还算有规矩,没有抢着说话,而是又一溜举起了手。
言灵露出些满意的神色,点了那个反应最快的。
小平安锁对于自己抢到回答机会一事十分骄傲,一挺胸,大声答:“有!”
“为什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
第二次是小羊角辫最快举手:“我们去找妹妹!”
言灵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答案,一愣:“什么妹妹?”
像是疑惑她怎么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都听不懂似的,大羊角辫奇怪地开口:“妹妹就是妹妹呀!”
她说着掰起手指数起来:“我的妹妹,阿妞的妹妹,阿苗的妹妹,小六的妹妹。但我们一起去,因为大家都想看妹妹。”
这都什么和什么!
言灵在心里吐槽。
凭空冒出四个妹妹就算了,一群屁大点的小孩跑去大人嘱咐过会闹鬼的地方找妹妹?
还有,四个小孩丢了,只有她们着急,而那群大人闭口不提?
“为什么会跑去那种地方找妹妹?”
小不点飞快举手:“因为我阿哥说看到于爷爷带着妹妹去了那里!”
老于?带着四个小女孩?去义塔?
“没回来?”
四个小女孩一起摇头。
言灵猛地想到什么,瞳孔一缩:“妹妹多大了?”
“这么大。”
大羊角辫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比了比。言灵闭了闭眼——
那分明是婴儿!
老于和阿萍回避的态度、村里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有那个刚生产完的打水的女人……
所有碎片在她脑海里通过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串成了一条线。
所谓的义塔,分明就是座弃婴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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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义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