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老板有些不解地问言灵。
温清打量着她,莫名从那神情中看出了一些母亲关爱孩子的意思。
言灵刚要摇头,又顿住。
倒还真有一点忙,只有老板能帮。
“我需要你的记忆。”
从鬼化开始,到与那人的相遇,再到地震。
老板自己感觉记不清的、没关注的、遗漏的所有细节,总该能找出一点线索。
她不信真的有人能来无影去无踪。如果有,那只是破绽还没被发现罢了。
“现在吗?”
老板关切地望着言灵。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言灵一点头:“我会按正常流程超度你和圆圆,送你们入轮回,不用担心。”
“这样就好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老板追问。如果这事不小,怎么说也不能丢给人小姑娘。
人家帮忙超度了圆圆,了结了她的执念,结果人家遇到了事情,她怎么能一走了之?虽然她只是个鬼,好歹也算一份力量嘛!
言灵言灵,是个很好听、很有灵气的名字。她的父母一定也很珍惜她。
言灵并不知道老板正在心里夸她,也不知道老板出于什么考虑能说出这种话。
很明显,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言灵的实力都不是旁人能碰上边的;寻找鬼潮元凶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参和一脚的。
她觉得老板可能对自己的作用有了错误的估计,因此打算开口委婉地提醒一下。
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前一秒,温清突然闪现到她身前,把脸凑到了她耳朵旁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不自量力,就是因为被你帮助了,所以也想帮帮你呢?”
老板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太明白这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讲悄悄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听清悄悄话的内容,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躲过了怎样的误解。
言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毫无障碍地接受了温清的说法,并组织出了得体的回答:
“嗯,多谢。我一个人可以。”
温清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宽慰神情,满意地飘到了一边。
虽然这位不近人情的小道术师和普通人有一点理解和沟通上的障碍,但还是听劝的。
“真的?”
老板再次和她确认。多亏这一下提醒,言灵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还有,入轮回道之前,我想在你身上埋一点灵气。”
“嗯?为什么?”
这次发问的是温清。言灵偏了偏头,以示自己是在回答她:
“我想看看她会往哪个方向去。”
传说中的天地阴阳之源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听说有人到过那里,但它又确实存在着,并且似乎无处不在。
轮回、道术、灵气、煞气,一切都必须构筑在它之上才有意义。
据说,那里是所有灵气与煞气最本源的中心,魂魄在那里塑造、流转,再投入世间,联系起每一个生灵。如果没有那里,死去的人的魂魄无处可去,积累了一辈子的记忆也无法消解。
游弋于世间的魂魄越来越多,少不了要变成鬼——还是数量只增不减的那种。
然而新的魂魄无从补充,总有一天,九州大地之上会只剩下鬼。
比起鬼潮,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此,不少道术师猜测鬼潮爆发的原因是阴阳之源因不明原因失衡;后来渐渐退去,也是赖于它的自愈。
言灵一向只相信眼见为实,也不太喜欢这种无能为力听天由命的说辞。
如果那个阴阳之源真的存在,它在哪里?
它凭什么能够管理那些魂魄,又是怎样将它们从四面八方收回,再投入轮回?
它为什么会失衡,又凭借什么自愈?
万事万物总有原因,不会凭空生成。
能够接纳天地之间所有魂魄、维持九州运转的地方,一定拥有无上的力量。
如此强大的力量,会被什么东西影响?
言灵需要答案。
她知道源于她自己的灵气无法脱离她走得太远,这个办法很简单也很粗糙,一定有不少人也试过,但没有得到答案。
她还是打算亲自试一试。
现在,她需要的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机会。即使希望渺茫,即使收效甚微。只要有可能得出一点线索,她就要试一试。
温清得到了一个仿佛没有得到的答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板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言灵见她们没有疑问,便翻出一张符纸,示意仪式要继续开始。
温清重新飘回言灵身后,和她一起离开了超度阵的范围。老板站在原地,背挺得更直了,好像接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任务。
言灵手腕一抖,金色符纸随即燃起。贴在老板和圆圆背后的符纸也开始发光、发烫。
和一开始窥察圆圆的记忆时不同,这一次,言灵借符纸和灵气的牵引将她们的记忆直接抽离了灵体。
半透明的烟雾水一样地从后心的位置缓缓流出,属于老板的那一部分被言灵封进了另一张符纸。至于圆圆的,刚才看过了,她的记性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随着记忆的抽离,阵中两人的灵体逐渐变得透明。
温清越过言灵的肩膀观察着她们。
抽离记忆的过程应当没有净化鬼气痛苦,老板只是皱着眉头,圆圆也没醒。
于是,温清清晰地观察到老板的目光从一开始的从容就义,慢慢变成了动摇,再是迷茫。
最后,连那一丝迷茫也完全消失,只剩下了一种一无所有的空洞。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两人的灵体已淡得几乎不见,只有被灼烧得千疮百孔的符纸能彰显她们的位置。
言灵垂下眼一挥手,那两张尽了使命的符纸便飘飘摇摇地落在地板上,彻底成了灰烬。
一缕灵气被她从周围分出,在符纸脱落的瞬间自后心的位置钻进了老板的灵体。
客栈里的鬼气和煞气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生生冲破言灵的禁锢,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过来,带着些同归于尽的杀意。
言灵神色平静地点燃了一张护灵符。盈蓝色的火光快速吞没着符纸,伴随着房间里几个客人惊天动地的哭喊。
然后,在汹涌的煞气碰到言灵的鼻尖的前一秒,阵法崩塌了。
四周的墙壁如同损坏的壁画一样一片片剥落,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空间的消失只在顷刻之间。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崩解在剧烈地摇晃,但人站着,只好像踩在另一层坚实的地面上,不曾动摇半分。
如果房间里那几个蠢货能发现这一点的话,就不会越叫越大声了。
言灵有些嫌弃,只是没显示在脸上。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提示,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阴森的老旧客栈伴随着一阵强劲的风彻底消解,与之相生的煞气也彻底湮灭。
四周的走廊恢复了正常,言灵站在楼道里,看到自己打开的房间门,里面隐约映出一些光。
是她睡前点的那只蜡烛,还剩最后一点点在挣扎着摇曳,尚未熄灭。
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而后看着掌心确认着什么。
太好了。
如她所料,阵法里那些经年累月的灰尘也随着客栈的消散一同消失,她保持了体面,不至于灰头土脸。
还有半个晚上可以休息。
“我们现在安全了,是吗?”
温清笑着飘上前来。言灵抿着唇点点头,垂下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藏了藏。
房间里几个蠢货的哭喊忽然弱了些,言灵听到他们的惊呼。
“哎!我的东西怎么在这里?”
“地板不晃了,不晃了,你松手——!”
“我们出来了!”
还不算蠢到无药可救。
言灵一边腹诽,一边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那个被温清盯上的瘦小商人就住在她的隔壁。在昏迷中从阵法里走了一遭又出来后,他终于悠悠转醒。
这一醒,他又碰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房间里一阵叮铃咣啷。
刚从另一个房间里探头出来的矮个儿男人把脖子猛地一缩:“鬼还没走!?”
言灵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去,抬脚便要离开,却被喊住:“那个,小师父,等等!”
他显然是经历过鬼潮的正常人,能看出言灵是个道术师。
不过,也有可能是听到了她和老板的谈话,毕竟她从没刻意压过声音。
想到这里,言灵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房间里的人能听见她说话,却未必听得到温清和老板的声音。
所以,从里面人的角度看,她其实一直在一个人进行一些莫名其妙没有逻辑的自言自语。
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微微庆幸自己是个不多话的性格,然后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了。
反正这些人和她素不相识,她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也不重要。
“说。”
言灵回了他一个字,然后抱臂站在原地等待下文。
她刚超度完两只鬼,又掀了这么大一个阵,确实是有一点累了,只想休息。
小个子支支吾吾,被后来人推了一下,才紧张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
“那就不用说了。”
言灵十二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发挥,木着脸转头进了房间,“砰”一下带上门,留下那几个客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想谢谢你?”
温清这次没来得及阻拦言灵,于是在她进了房间后补充。
“无所谓,不重要。”
她语气比刚才打断人的时候柔和了很多,疲态也从脸上显露出来。
“好吧,确实不重要。你该休息了。”
温清善解人意地笑笑,飘到床边坐下。
言灵朝她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灵体没有实体,也就没有重量,落在床上不会有任何凹陷的迹象。温清充其量只是摆出了一个坐着的姿势,言灵却不自觉向她靠近,还要小心着不要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你要睡觉了吗?”
温清问。
尽管脸色苍白,唇色稀薄,眼皮也没什么力气地垂着,言灵还是摇摇头。
以她的经验来看,在经历的巨大的消耗后立马陷入毫无防备的睡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就算周围的危险刚被她清除了,她也宁愿等到恢复一些之后再睡。
更何况那些劫后余生的客人还在外面吵闹。
温清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将脑袋歪过去一些:
“说起来,我有点好奇你以前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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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客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