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站不住,腿一软“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一个个的怎么还都和鬼沾亲带故的!
而且看这架势,这里的鬼怕是不止一只。
刚被火烧过的走廊中间出现了一大片断层的焦黑,萎缩的木板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焦糊味,客栈的坍塌也并没有在这段时间内停止。安静的氛围中,楼板的震动感甚至越发明显。
然而言灵完全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双手抱胸朝老板抬了抬下巴:
“先说说圆圆是怎么回事。”
—
很多年前,鬼潮尚未爆发,天下太平。她的日子和其他无数人一样,平淡而顺利。
那时候,这片林子还是官家在管,禁伐禁猎,需要有人每天巡逻。
那时候,她也还不是老板,是守林人。
每天早晚,她带上干粮水罐徒步到山林里去巡视。为了显得更有威慑力,能够吓退一些偷来猎鸟猎鹿的纨绔,她习惯于带一柄砍刀护身。
因为是给官家做事,除了和偷猎者的小冲突,她的日子一直过得很顺利。
山下附近住了不少农户,时常来和她交往,送些瓜果米面,以便在拾柴的时候换一些方便。她自己也在后院种了一小块田,偶尔请几个朋友喝点小酒。
后来,她有了个丈夫。
那人独自冒险,夜间从小路登山,结果迷了路,还从一处土坡上滑了下来,扭伤了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她巡林路过听到异常动静,便把人半搀半扛地带回了家。
这样冒失的小伙子她见了不少,并不怎么奇怪。倒是那人,被她送回去了之后还有意无意缠着她,总想来找她说话。
她过了大半年才迟迟悟明白他的意思,也和他相处不错,于是便成了夫妻。
有人搭伙过日子,不管是巡林还是日常生活都轻松了许多。她丈夫会做饭,会使砍刀,会和她分摊巡林的工作,还会缝补衣服——虽然针脚磕磕绊绊,但她也不过是个粗人,并不嫌弃。
再后来,就是圆圆的出生。
人如其名,圆圆从小到大都乖巧可爱,脸颊圆鼓鼓的,扎两个小丸子头,系着红发绳,别提有多讨人喜欢。
来聊天的大姨大伯从那时起就喜欢在兜里揣一把花生桑葚之类的小零嘴喂圆圆。圆圆特别机灵,嘴又甜,会叫人,相识的人没有不夸不羡慕她有这样一个聪明女儿的。
因为一家只有三口人,她和丈夫常常为谁去巡林、谁照顾圆圆互相争论,一定要分出个“女人更喜欢和谁待在一起”的胜负。
每场争论的裁判,必定是圆圆。小姑娘一遍往 嘴里塞着刚煮熟的、剥好的花生粒,一边故做出一副公正的样子:
“我今天跟阿妈,明天再跟阿爸好啦!”
可惜,“今天”永远是今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为了得到女儿的青睐,她丈夫费尽心思琢磨,手作了许多粗糙得看不出样子的小玩具。今天一个敲不响的拨浪鼓,明天一个不会飞的竹蜻蜓,每回的话术还都如出一辙:
“阿爸这里有圆圆没见过的东西,今天让阿妈出去巡逻好不好?”
圆圆当然是被这些新奇的小东西迷得找不着北,开始满口答应。但没过一两个时辰又丧失了兴趣,便趴在窗边等阿妈回来。
有一次,她在后院磨刀的时候被圆圆撞见,小姑娘头一次见这么大件的工具,也不知道是不知者无畏还是新鲜感使然,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吵着闹着说自己也要一个。
夫妻俩当然不可能让孩子碰这么危险的东西,于是她想了个法子,用木枝削了一根缩小版的给圆圆玩。
即便是缩小版的砍刀,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也还是有点大,而且笨重。但圆圆依旧非常喜欢,天天拖着它在家里跑来跑去。
于是她只需要听着木枝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就能知道圆圆在哪里。
等再长大一点,圆圆又开始对阿妈需要带着砍刀走到林子里去的日常产生好奇,非要跟着去。
她当然知道圆圆年纪小,走不得那么多路,但又拗不过小姑娘,只好带她出门。
结果当然是天天跑跳着出去再被扛着回来。
在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一片林子对圆圆来说和一个全新的世界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很快爱上了和阿爸阿妈一起去巡林,并以一种惊人的学习速度记住了常走的路线,还磕磕绊绊地适应了在林中长途跋涉。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看着圆圆一点点长高、长大,自己的心脏仿佛也重新年轻了一遍。
她教她辨认林中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给她抓蜻蜓,指认不同颜色的蝴蝶;她教她如何在林中认路,带她认识天上的星座,告诉她如何一靠树木侧面生长的苔藓辨认方向;她教她生火、处理伤口、用火把驱赶狼群,手把手给她演示如何彻底地熄灭空地上的火堆……
她教她自己在生活中积累的一切经验,教她自己知道的所有知识。
她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圆圆的成长,如同期盼着她自己的新生。
她时常想象圆圆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想象她怎样活泼健康,怎样阳光开朗,怎样独当一面,怎样顶天立地。
可惜,三年前那场山火烧起来的时候,圆圆才九岁。
她现在已经不大记得那是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满目疮痍,只是偶尔午夜梦回,还能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热浪灼烧着皮肤的那种痛感。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她为了救火劳累过度高烧昏迷,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再清醒时独自靠在一根焦黑的木桩上。
山火已经熄了,她看到丈夫独自失魂落魄地跪坐在房子的废墟前,圆圆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过多久,她丈夫被前来追责的官兵抓走,她则被那些人无视,甚至没和他再说上一句话。
官府派来在焦土上重新植树的人很快就来了。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整日整夜地出神,有时候一整天下来粒米未沾,竟也不觉得饥渴。
“我总觉得圆圆应该还在林子里,可是不管我怎么问,都没有人理我,只有我自己在山上一遍一遍地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可以帮我找到圆圆的魂魄,让她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我只要守好这里就好。”
老板精疲力竭地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故事,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任何言语。
若是围炉夜话,这段身临其境的讲述应该会挺引人入胜的。
然而,摇晃崩塌的客栈如同一柄铡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客人们并没有心思安慰这位始作俑者。
至于言灵,更是听到一半就走了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已经结束,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无他,只是这个悲情的故事对她来说实在太冗长,而她所需要的信息又全被轻轻带过。只是出于不打断别人讲话的礼貌和习惯,言灵才勉强听了下来。
跌宕起伏的悲剧故事没有让她的神色改变半分。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神色淡淡,在众人的注释中开口: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瞳孔一缩,紧张地向四周张望。
然而言灵的目光始终落在老板身上,未曾挪动半分。
老板猝然反应过来什么,抖着嘴唇看向言灵:
“什么意思?”
言灵刚要开口,忽然向左边偏了一下头。
是温清在拍她的肩膀。
“你不觉得这样太直白了吗?万一她受不了怎么办?”
言灵抿唇思考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点头,自以为温柔地改了话术:
“这样吧。你还记得那个人是男是女吗?”
她毫无波澜的语气恐怕比讯问还要严厉几分。客人们战战兢兢摸不着头脑,只好又看向老板。
什么东西不记得都正常,是男是女还能回答不出来吗?更何况,她把一家人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老板面如土色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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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客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