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来星海
车子稳稳停住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暖融融的正午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落进来，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微凉。
长途车程冗长又沉闷，许小庄大半程都陷在混沌的思绪里。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灰暗过往、校园恶意、孤独与不安，像细密的网，始终缠绕着他的神经。他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耳边终于清晰传来了汽车熄火、轮胎落地的轻响。
微弱的动静瞬间扯回了他涣散的意识。
许小庄猛地回神，睫羽急促地颤了颤，带着刚醒的茫然，小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前排的许母侧过身，眉眼间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温柔地看着他，轻声回应：“我们已经抵达星海市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小庄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不同于老家小城狭窄老旧的街巷，这里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建筑向着远方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商铺琳琅满目，满眼都是陌生又繁华的景象。
喧嚣、热闹、鲜活，是这座城市带给他的第一印象。
可这份繁华，半点没能熨平他心底的荒芜。
许小庄静静看着窗外陌生的一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心底翻涌着无边的忐忑与茫然。
这里是全新的城市，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群，没有过往的流言，没有刻意的排挤，没有那些藏在暗处、针锋相对的恶意。
可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怯懦，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忍不住暗自忐忑：换了一个地方，就能真的摆脱过去吗？他真的能在这里安稳地读书、生活，不再被孤立，不再被偏见裹挟吗？
未知的新生活像一层朦胧的雾，美好又让人惶恐，让他不敢期待，又无处可逃。
“许小庄。”
一道温和的呼唤骤然响起，硬生生将沉溺在思绪里的少年拽回现实。
许小庄心神骤惊，身子猛地轻轻一颤，像受惊的小兽，心跳瞬间乱了节拍。长久的独处和紧绷的情绪，让他变得格外敏感，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让他瞬间慌乱。
他连忙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恍惚，仓促问道：“怎么了？”
许母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稳稳落在十一点十分的位置，刚好是正午饭点。她抬手指向马路对面人头攒动的大型购物中心，语气柔和：“到饭点了，肚子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许小庄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摇了摇头。
他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没有想吃的东西，没有偏好的口味，甚至没有一点点对新生活的期待。长久压抑的生活，让他早就习惯了随波逐流，习惯了听从安排，从来不敢有自己的选择。
“我也不知道。”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与局促。
许母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微微酸涩，也不再多问，牵着他的手腕穿过车流稀少的马路，走进了商场。
两人径直走进一家名为简单一点的家常菜馆。门店开在购物中心三层，口碑很好，正午时分客流爆满，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一楼的餐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空余的座位。
为了不耽误时间，两人转身走进电梯，打算去往二楼就餐。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母子二人安静的呼吸声。一路赶路的疲惫翻涌上来，空空的胃里传来阵阵饥饿感，搅得人心神不宁。许小庄全程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角，心里依旧乱糟糟的，满是对未来的不安，根本无心观察周遭的环境。
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许小庄跟在母亲身后，下意识抬脚迈步走出。保洁阿姨刚刚拖完二楼的地面，地砖上留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水渍，反光极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心神不宁，视线涣散，满心都是纷乱的思绪，再加上汹涌的饥饿感搅得他心慌意乱，脚步不自觉变得仓促急促。
视线堪堪扫过前方走廊，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直直撞向了迎面走来的人。
【许小庄视角】
碰撞的瞬间，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身体撞上对方坚实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我甚至来不及站稳身形，耳边就传来书本落地清脆的哗啦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完了。
我撞到人了。
陌生的环境，突如其来的意外，瞬间放大了我所有的局促与胆怯。长久以来习惯性的自我否定涌上心头，我第一反应就是自责和恐慌。我僵硬地抬起头，慌乱的视线撞进一道清冷的目光里。
对面的男生身形挺拔，足足一米八往上的身高，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版型规整，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他眉眼利落清隽，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干净又耀眼，周身带着一股清冷干净、松弛温柔的少年气。
他怀里原本稳稳抱着的几本课外书，此刻尽数散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我心脏砰砰狂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我太慌了，慌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最怕在陌生人面前出错，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最怕迎来别人厌烦、不满、指责的目光。过去无数次被苛责、被排挤的记忆瞬间翻涌，让我下意识低下头，满心都是愧疚与不安。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只能慌忙开口，声音细弱又颤抖，反反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立刻弯腰，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指尖慌乱地去够散落的书页，紧张得连动作都变得笨拙错乱。
【林尧视角】
林尧原本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书页，慢悠悠踱步往前走。
他刚从书店专区挑了几本教辅和课外读物，打算吃完饭就回学校自习。午后的闲暇时光，慵懒又惬意，他心情正好，步伐松弛，完全没预料到走廊拐角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道不轻不重，撞得他肩头一麻，身体微微晃了晃。怀里稳稳抱着的书本瞬间脱手，哗啦啦散落一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第一秒，林尧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
好好走路被人无端撞上，换做是谁，多多少少都会心生几分不悦。他下意识蹙起眉峰，抬眼正要开口，可视线落在眼前少年身上的那一刻，心底那点刚冒头的烦躁，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皮肤是冷白的色调，眉眼清浅干净，长得格外好看。
但最打眼的，从不是他出众的容貌。
是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脆弱与怯懦。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紧，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一只误入人群、惊慌失措、无处躲藏的小兽。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慌张与愧疚，紧张得手足无措，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他的气质太干净、太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与温顺，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哪怕有再多的火气，也彻底发不出来。
林尧见过张扬热烈的少年，见过桀骜叛逆的同龄人，见过自信坦荡的同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又孤寂的少年。
他明明只是不小心撞了人，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一般，慌乱、愧疚、惴惴不安，把所有过错都下意识归在自己身上。
看着少年手忙脚乱、笨拙捡书的模样，林尧心底仅剩的那点不悦彻底烟消云散，甚至莫名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他原本站稳的身形，下意识微微前倾，不仅没有半分责怪，反而轻轻抬手，稳住了少年慌乱晃动的身体，嗓音清冽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急，慢慢来，没事。”
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落，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满身阴霾、小心翼翼，是藏在暗处无人问津的影子；一个明朗干净、温柔坦荡，是沐浴阳光肆意生长的光。
这场猝不及防的初见，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漂泊半生的暗影，从此撞见了属于他的那束，独一无二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