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今夜理应前往海棠居中过夜,但掂了番内心的愧疚后,徐知昊回到席上同王会一道送客。
待众人散尽后,他便快步前往筑心阁。
“使君。”王会朝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唤着,让徐知昊有些做贼心虚地回头。
“妾身娘亲难得过府一聚,可否允许妾身陪她一晚?”
徐知昊再高兴不过了,如此一来就不会在岳父岳母那烙下话柄。
待他踏入筑心阁的内间时,烛影融融,美人斜倚软榻,手持一卷书,素色罗襦衣襟微敞几分,乌发松松挽就,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和颈畔,并随着美人翻阅书籍的动作而晃动。
徐知昊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个往返,一路上想好的词句,全都消融在了眼前之人闻声望来的盈盈目光中。
宋玉容见状,只是笑了笑,也未起身行礼,照旧一副慵懒模样:“使君,今夜怕是不该来妾这吧,劳驾使君前去该去的地方,恕妾不能相送。”
“你怎能...如此这般...”徐知昊嗫嚅着,感到有些头脑发昏,本想解释连着道歉一番,但有点拉不下脸。
又见她这般作态,想训斥她无礼,但又说不出口。
“哪般呢?”宋玉容放下书,盯着徐知昊问,“使君是想说我不尊礼节吗?”
这话直接让徐知昊凝固于原地。
宋玉容将双脚踩在地上,坐直身子,接着道:“使君若是想指责我不尊礼节,放在在席间面对我于礼不合的敬酒,就该当众斥责,而非转过头去,其后又有些后悔。”
徐知昊双眼瞪大:“你如何知道?”
“使君,今日可是十五,王家人还在此。若你心无后悔之意,何至于站在妾的房内,无非是您觉得辜负了妾敢顶着被您训斥和会被原主家不喜的风险,仍举杯安慰您的美意。”宋玉容顿了顿,站起身逼近他,“难不曾,您已经喜欢妾喜欢到了这般地步?”
不待他回答,宋玉容看着他凝滞的双眼笑了:“使君,便是您敢答是,妾也万万不肯相信的。”
已然顺着宋玉容思路走的徐知昊见其未说后文,下意识道:“为何?”
“使君,请先解答妾刚刚读书时的疑惑吧。”宋玉容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在徐知昊鼻前留下一道沐浴后的芳香,“书上说,昔日孙武调用吴王后宫来演练阵法,因宫嫔们视为儿戏不守法度,孙武便杀了作为队长的两位宠妃,饶是吴王百般求情也救不得,因此留下了三令五申等美谈。不知使君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徐知昊虽被那芳香绕得更是昏乱,但他明白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入套。
“使君可觉得那两位宠妃无辜呢?使君为何不答?使君不答是否意味着您觉得这宠妃不无辜,她们既没按照孙武的要求行事,遭受灭顶之灾是为罪有应得?”
“玉容,你醉了,需要休息。”
“可宫嫔们何曾见过军中的阵仗,以她们为士兵本就是无稽之谈。无论使君如何想,妾以为用她们的生命来换取史书上那三令五申的美谈,都是可笑的表现。这不过是在践踏女人的生命,轻视她们的能力,到底无法彰显所谓的军事才干。”
徐知昊当即明白,宋玉容这是在借孙武点他呢,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以她们为诱饵去引李遇残部出击再将其歼灭是可笑而懦弱的表现。
可他也并不想同她多做辩解,他的决定无由告知她们听。
“好了!”
“使君为何敢做不敢当呢?如此,妾的问题便有了答案。其实使君心中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我们,正如那吴王,即便再伤心,他也没有救下所谓心爱之宫妃,以吴王的地位,难道他救不了想救之人吗?其实在他心中,政治更重要罢了,女人,之后自然还会再有。”
宋玉容的厉声之言让徐知昊震得脑中嗡嗡。
“我说这些,自然不是要求使君将我们放在心上。只是还请使君以后若需要用到我们,或者只是我就够的话,事先知会一声,这种为民除害之事,我也乐意为之。若是有何不测,还请使君告知史官一声,我的名字,我也想青史留名,百代传芳。”
说罢,宋玉容规规矩矩给徐知昊行了礼:“话已至此,我深知会触怒使君,可我豪饮几壶酒,恶向胆边生,有些话不吐不快。使君若要处置,我甘愿受罚。”
但她心上面上皆无惧色,她可不想为着之后的人生担惊受怕。
看着朝中局势,听着外头对徐温那家人的风言风语,她有预感,徐知昊迟早是要参与进去的,届时自己被当作诱饵亦或是棋子看待,就命不由己了。
她并不祈祷这番话能起多大作用,只希望能给徐知昊留下点犹疑,留下多一个的选择。
“你醉了,醉后才说了这些胡话,我不与酒蒙子计较,以后少饮一些。”
徐知昊拔腿转身就向外走去,宋玉容以为他会径直离开筑心阁,没想到又听到飘来的一声“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吧”,倒让宋玉容有些不知所措了。
谁知,之后无论是沐浴还是更衣,徐知昊都一言不发,任由宋玉容摆弄,宋玉容让他起身便起身,让他抬手便抬手。
只是在回到内间后,他回过神来,先行躺到床上,等了半下,又将站在床边对着他发愣的宋玉容一把拉入怀中。
“使君...使君不走吗?”宋玉容很是不解,难道他真的不生气吗。
徐知昊闻言,长叹了口气道:“我走,走去哪?”
话语落间,脸颊上轻柔地落下一吻,让徐知昊一愣。
宋玉容深知打一巴掌要给颗甜枣,又亲了几下。
果不其然,之后行事时的徐知昊格外温柔,不似前几天的急躁,让二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体验。
待宋玉容悠悠转醒,突然间坐起拍了拍大腿道:“啊呀!昨晚没有发挥好!蕊香的事还没问呢,要是他把蕊香给杀了怎么办...”
“娘子,您醒了吗?”
听到墨书在外轻唤,宋玉容应答:“我醒了,你进来吧。”
墨书推门而入,说道:“娘子,今日主屋那的晨昏定省免了,使君也吩咐下让您好好休息。”
“好啊,我可以看看书写写字了。嗯,不对,为何主屋没有遣人来让我过去问话?”
“问何话?”墨书不解道。
“昨天可是十五,我却霸占了使君。”
“想来昨日夫人是与她母亲同眠的,便让使君出来了吧。”
原是这般,这个徐知昊又不说...
“如此,墨书便陪我看书吧,使君还说若我看不懂书上内容可以问你。我们墨书人如其名,若非使君和我说了,我还不知道呢,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正在让墨书帮梳头的宋玉容感到头上一轻,疑惑地回头,被跪在地上的墨书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宋玉容边说边躬身去扶她。
“我知道娘子有许多关于我的疑问,既已认定娘子是我一辈子的主子,我便要向娘子坦诚。”墨书向她磕了个头,见状,宋玉容知道兹事体大,便收回手坐直了。
“你说吧。”
“娘子可知熙和帝南迁实乃秘密行事,借机留下了许多他自认存有异心的臣子,并且一路上许多随行官员因天灾**而死去,家族也就此一蹶不振。而来到南边后,江南世族在此日久根深,不满北边之人来瓜分他们的权力,要么在朝堂上捏造罪名使其举家入狱,要么在背地里造出命案。”
宋玉容悲悯地看着墨书,彼时她能活下来实属不易,更别提知道这些。但兔死狐悲,以伤其类,她深知其中苦楚。
“我的家族褚家不幸也在其列,是一个好心人...之前与我定亲之人,去求他父亲把我救下,并把我安排进了使君府中为婢。因着使君是朝中南北皆认之人,一来他是北方首领的养子,二来他当初攻打的李遇本就为患江南,除去李遇大快南边人心,并由此与现升州都指挥使柴再用大人结为至交好友,而柴家在南边地位极高,因此使君在南边也极得人心。我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我以戴罪之身入府,已是使君对我的再造之恩,岂敢对使君有非分之想。况且...”
宋玉容听得分明,原来当下南北之争愈演愈烈,那么徐知昊在其中反倒起了桥梁作用。
“况且你心系于曾经与你定亲之人,可是?”
墨书一听,鼻尖涨红,却强颜欢笑:“他...他已同别家小姐成亲了...”
“啊...”宋玉容蹲下身,环抱着墨书,用力将其托起,并轻拍着她的背,“好墨书,等以后若有机会,我帮你当面教训他。不,让你亲手教训他!”
猛然站起的墨书双腿发麻,她回抱着高挑的宋玉容以借力,脸也顺势贴在了她温暖的肩窝处,短暂地享用着可靠与安心。
“嗤...娘子,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我早就下定决心忘却了。”墨书闻言噗嗤一笑,把脸抬起,看着宋玉容义愤填膺,有点不舍地放开手。
“好墨书,不,褚家小姐,能否劳烦你陪我红袖添香呢?”
“娘子,这可是要杀头的!”墨书被那称呼惊到了,娘子这张嘴,总是快言快语的。
“没事没事,没人会知道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你杀入这里。如今我们同住一屋檐下,我知你,知你是使君放在我身边的眼线,你也知我,就不要担惊受怕了。”
相比起刚刚那个称呼,发现眼线身份这事反让墨书掀不起波澜了。
娘子这般聪慧,发现是迟早的。
进而她又对此说辞颇为动容,她知道,其实宋玉容才是那个担惊受怕之人,因着她既无家世又无亲人,所能依仗的唯有使君与夫人,一旦有变,头一个遭殃的便是她。
但宋玉容却以此安慰她,墨书在心中更加笃定自己没有看走眼。
她昨晚也听见了宋玉容之言,便笃定此人定是在使君心中立足了,也让她对宋玉容刮目相看,决心要与她交底。
“娘子真是聪慧,又如此贴心,墨书三生有幸跟了您。娘子放心,我不会向使君说什么不利于娘子的话,且若我知晓了一些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说与您知晓。”
宋玉容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头,并未多说什么。
此后,宋玉容尽兴观书,并未察觉墨书出去了一趟。
“娘子,您今日看书时间良久,还是歇歇眼吧。正好,赵娘子约您上她那去用午饭,您可要去?”
“墨书,我怎么感觉这并非好事呢?”
墨书笑道:“我们娘子身量高挑,又有力气,有何意外,都不需要我去找使君,娘子就能解决了。”
“就你会笑我!”宋玉容整理一番,便带着墨书往蕊香住的静心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