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从席上离开，靴踏旗架，飞身而过，手持明黄五龙旗，旗头横穿辔头，挑住狂马辔头。
只见墨尘羽单手反向用力，刹时间马头调转了过来，趁此时机墨尘羽翻身上马。
那马后仰铁蹄，他又飞身下马，起之龙旗，敲其骨，击其颅。
那马吃痛仰起前蹄嘶吼着，墨尘羽看准时机，以旗击之，正中要害，那马瞬间匍匐下来，不再作动。
墨尘羽上前，轻驭驾马，起手拉紧缰绳，骏马起身，又轻夹马肚，那马小跑起来，他手擎龙旗，轻击马股，那马狂奔起来。
随着口令调转方向，向台前奔去，离台咫尺之时，墨尘羽起手紧绳，双腿夹肚，骏马起蹄离地，仰天长啸。
马背上的人明黑金袍，玉带系发，黑靴傍在马身两侧，右手握绳，左手擎旗，周身一片肃杀之气，在场的所有人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金戈铁马，踏败胡人，站在遍地尸鬼之上的神羽战神。
至此，烈马被墨尘羽收服麾下。
高台之上轰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众人纷纷起身鼓掌。
墨尘羽下马来到太子身旁问道，
“二哥无恙否？”
墨尘冉笑看墨尘羽，面上未有一丝不甘道，
“本宫没事，果然还是七弟有本事。”
“使了看家本领对付它，实在惭愧。”
说着将缰绳甩给马师，二人并肩向台前走去。
景玉帝满脸笑意，满意道，
“朕说过，谁人能降服此马，朕便把这宝驹赐于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墨尘羽上前行礼道，
“多谢父皇，此马还未得名，请父皇赐名。”、
景玉帝略一思考道，
“追云逐日，风驰电掣，就叫追风吧。”
墨尘羽礼道，
“谢父皇。”
他抬头看向景玉帝，总觉得他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景玉帝再次开口道，
“宝驹和禁军，倒是不负你这尘羽王的名声。”
他还未消化过来，景玉帝身旁的李昭已经将禁军首领的牌子呈到他面前了。
众目睽睽，两国之下。
如此殊荣，真是令人......目神眩晕。
台下的人神情百态，各有不同。
但只有一人轻飘飘，悠悠然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墨尘羽行叩首礼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牌子。
一旁的乌木塔本想借此机会给大泱一个下马威，没想到不仅有人能驯纳这匹烈畜，还让他因此获此殊荣，而准备好的桥段也成了绿叶，好不尴尬。
虽脸上无光，但还是配合道，
“殿下之英勇让吾甚是佩服，愿此前误会能在今日尽除，我北疆与大泱愿结永世之好！”
景玉帝大悦，率众臣举杯，以祝两国盛事。
宫中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戌时才勉强结束。
秦梓原本和丞忌在凌霄城门口候着，但丞忌贪嘴买酒去了，只剩秦梓一人候着。
等了一会，城门终于被打开，有人陆陆续续出来。
远处墨尘羽与太子并肩而来，不知还在说着什么，昏黄的宫灯下秦梓总觉得他绷着张脸，神情冷漠。
直到人影渐近，她嗅到了酒味，且甚是浓烈......
墨尘羽看着她道，
“怎就你一人来了？”
秦梓心虚的望了一眼街巷处，睁着眼睛撒谎道，
“回王爷，丞忌大人去......方便了。”
墨尘羽毫不犹豫的拆穿，
“他去买酒了。”
肯定的语句，秦梓不敢再辨，只得垂下头去。
墨尘羽酒劲上来，头有些泛疼。
他没有再追究，直接上了马车。
秦梓回头看去已无别的车辆，利落上去坐在了轿厢外。
车子拐过月桂巷口，静默一路的人突然开口，
“去芳籽铺。”
秦梓听到声音将耳朵凑了过去，还未听清是什么，身旁的车夫已经应下了。
到了芳籽铺，马夫停下车子，秦梓刚准备下车便看见一个身着坎褂的男人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他将布袋交到马夫手里，手上不知在比划这什么。
马夫掏出一锭银锭递给他，他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收下，对着墨尘羽的轿辇拜了一礼。
目送着车子离开。
秦梓想起刚才那人比划的样子，好奇道，
“这是......”
“是老耿，一直给王府供应花种，这可能是新的种子吧。”
马夫回答的滴水不漏，但秦梓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还有呜咽的动作，一般不会说话的人口型正常，嘴唇会随着动作轻微张开。
而刚才那人一直都是紧闭嘴唇，只有一种可能——他的舌头被拔掉了。
马夫未说实话是不知还是不想告诉她。
不等她想明白，一声轻吁马车停在了尘羽王府门口，墨尘羽掀开车帘下车，留下一句，
“把东西带来。”
秦梓顿了一下，确定这声是跟她说的，应声道是。
她下车后才发现墨尘羽并未进府，而是站在门匾之下仰着头。
‘尘羽王府’的大匾斜投下来，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影，明暗之界的男人仰望着那块高牌，冷色如霜的月光洒下，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秦梓不懂，手握重兵可与太子相较之人怎会不满，她感觉今日的他并不高兴。
她就这样陪他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夜凉晚风吹散了酒劲，他终于跨步向府内走去。
秦梓跟在后面，到了内院之外，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听见墨尘羽的声音，
“还不进来。”
得了命令的秦梓不再犹豫，紧跟着他，待走过数个连廊后，跨过最后一阶拱门，到了一片空地。
就在秦梓疑惑满盈，四处打量之时墨尘羽已经将外袍脱掉，拿过襻膊对她道，
“过来。”
秦梓放下包袱上前将墨尘羽的襻膊系起。
随后他蹲在一块空地前，拿锄头翻起土来。
秦梓站在一旁候着，便听到，
“本王听丞忌说你去东郊的万人坑了？”
秦梓暗骂丞忌这个大嘴巴，但转念一想，她干什么怎么能瞒得过墨尘羽呢。
想此，躬身道，
“是。”
墨尘羽一边翻着土一边问道，
“可找到他了？”
秦梓想起那日下着小雨，尸体摞着尸体全是腐臭之味，要找到他的尸体如大海捞针般困难。
或许是上天怜悯，在她准备随便堆一块土坟作为他的归身之处时，看到一棵柳树下的熟悉身体。
秦梓垂首，声音闷闷的，
“找到了......”
那日回来她好像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魇。
湳泥沼泽，越挣扎越陷入。
“善恶有度，不论是报恩还是报仇，你都没做错。”
善恶有度......
秦梓也有挣扎过，苏见南对她而言太重太重，以至于做下这些事情后的她也跟着死了一回一般。
今日竟然有人对她说，你没有错......
或许她可以冲破梦魇，醒来了。
她看着墨尘羽的背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认真仔细，她被他吸引，自然的蹲在旁边。
墨尘羽见她过来，问道，
“可会种树？”
秦梓想了一圈，如实回道，
“......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墨尘羽没有强求，只将立在一旁的树苗直直插进土里，她见状，忙上前帮忙扶住幼苗。
土铲盛过底土填回坑中，填到与坑面齐平，用铲子拍打按压。
秦梓看罢，不由说道，
“王爷竟还会干这种活。”
墨尘羽轻嘁一声，
“难道在你眼里，本王的手只会舞刀弄枪。”
说着小心翼翼将树苗提起一节。
秦梓不解，书中从未提过这一步骤。
“王爷这是作何？
墨尘羽专注着手上的动作，还不忘回她，
“老耿说这样可以让树苗的根部有空间，好生长。“
她看着墨尘羽打开小包拿出一包包肥料和工具，有条不紊的施肥、浇水，最后用红绳捆上苗底。
秦梓有些惊讶道，
“王爷果真会干。”
墨尘羽盯着树苗，片刻才开口，
“......本王幼时，帮母妃种过。也是这种子，她爱极了娆子梅，然而到了赏花的季节，却只剩本王一个人了。”
尘羽王之母——连妃。传闻当年皇帝为得连翘，不惜踏败整个尧漫族，尧漫不敌最终献上连翘，以熄圣火。次年，连翘于神羽峰诞下七皇子墨尘羽，五年后尧漫入侵大泱西北部，皇帝大怒将连妃打入冷宫，至此，墨尘羽再无见过生母。
世人皆道妖妃祸国但当年之事真相如何无人能知，因为那场战争大泱军队几乎无人生还。也有人说当今陛下情深难移，即便这妖妃要了近二十万人的性命他也不舍得杀她，足见情深……
不知是今日的风太过孤冷，还是月色凉淡，竟在这一刻让秦梓觉得墨尘羽也是同她一般的可怜人。
秦梓在一旁学着墨尘羽的样子在刚才的小苗旁边又种了一棵，挖坑、填土、施肥、提苗，步步一辙，丝毫不差。
墨尘羽看着两颗挨在一起的树苗，不由皱眉，
“你种的这般近，会妨碍它们生长。”
秦梓拍拍手心的土，不以为然道。
“两根经脉若是能纠息而长，也不失是一种缘分。”
墨尘羽听着她的歪理也没做反驳，任由她去。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际，听到秦梓开口，
“殿下今日不开心？”
墨尘羽觉得一定是今日的酒劲太大，才让他说了本不该说的话，才让她有了得寸进尺之机，可他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的想要回答，却又听得，
“马场上收复追风，予太子一击好生威风有何不满呢？”
秦梓问的直白，这也是她想不通的。
墨尘羽的眉皱的愈深，满目皆是疲态，轻嗤一声，
“他将禁军交给本王了。”
只一瞬秦梓便明白了为何，众目睽睽下的权利移交便不是奖赏而是监督，是那人的疑心筹了万双眼睛，盯着墨尘羽，如此桎梏，于他而言是......羞辱。
“至少没有输给太子。”
还是温柔坚定的声音，对上的仍是那双眼睛，墨尘羽发现他每次都能从这双瞳孔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初见的无惧，再见的恐慌到如今的……不疑，似有一种东西无声无息引他入胜。
墨尘羽不由的问道，
“如此局面，你当如何？”
秦梓两手一摊，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坚守职责，不主动，不退让，不逾矩，不推责，委屈殿下且先做个纯臣吧。”
云底散开，圆月上挂。
墨尘羽笑到胸膛震动，心情大好，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
秦梓看他笑了，也笑着行礼道，
“谢王爷夸奖。”
墨尘羽略想一下，说道，
“明日起你搬到内院来。”
秦梓一瞬的懵顿，墨尘羽见她有所迟疑，问道，
“怎么，不愿？”
她回过神道，
“自然不是。”
“……小人斗胆，可否自选一间？”
墨尘羽心情大好，应道，
“西厢的屋子都是你的。”
秦梓听到有些受宠若惊道
“多谢王爷。”
墨尘羽交代完便准备离开，头一回瞥见了秦梓种的幼苗，
“种的树不错。”
秦梓看着方地当中的树苗，向墨尘羽行礼道，
“殿下此次的种苗定能参天繁茂，花香满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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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