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那一句说完,殿内静了下来。
胡七先跪下去。
膝盖撞在地砖上,声音很闷。沈烬脸色一沉,伸手去扶他。
“起来。”
胡七不肯抬头,肩背绷得很紧。
阿洛抱着祈名铃,看了看胡七,又看沈烬,小声问:“他叫谁殿下?”
没人答他。
萧怀璟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沈烬身上,没有问。
沈烬把胡七硬拉起来,按到椅子上:“我说过,别跪。”
胡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是。”
沈烬看向裴照夜:“你来做什么?”
裴照夜道:“带你走。”
“去哪?”
“离开京城。”
沈烬冷笑:“净名院刚把呼延拓摆出来,你让我走?”
“他们摆出来的不是呼延拓,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绳。”裴照夜看向萧怀璟,“太子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明日只要他踏进净名院,沈烬这个名字就未必能带出来。”
萧怀璟没有反驳。
李常安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顾晏辞却盯着裴照夜看了片刻,忽然上前扣住他的腕。
裴照夜反手便要挣,顾晏辞两指压在他脉上:“别动。”
裴照夜皱眉:“放手。”
“你发热。”
“与你无关。”
顾晏辞抬眼:“你们是不是都会这句?”
沈烬看过去:“谁伤的你?”
裴照夜抽回手:“废香库外有人。我去探暗渠,被发现了。”
萧怀璟抬眼:“暗渠如何?”
裴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块湿泥,扔到案上。泥里压着半枚水漏纹。
“外口封了,封泥是新的。净名院知道你们要走暗路。”
殿中气息一紧。
胡七扶着椅背站起来:“外口封了,里头未必封。旧闸在洗名池下,若有人从院内打开,废香库那边还能接应。”
萧怀璟点头:“所以明日正门要进,外头也要留人。”
裴照夜道:“太子可以进,沈烬不能进。”
沈烬看他:“你说了不算。”
裴照夜转头看他:“你非要拿自己去换呼延拓?”
“我不换。”沈烬拿起案上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呼延拓的验净时辰,“我救。”
裴照夜的脸色很难看。
“你若出事,北胤旧部怎么办?”
沈烬道:“我躲了五年,北胤旧部就好过了?”
裴照夜顿住。
“阿洛进了军器坊,胡七守着废钟,呼延拓被拖进净名院。”沈烬把木牌放回案上,“裴照夜,我不是为了活着才进京。”
裴照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怀璟开口:“明日沈烬以承明殿近卫身份随孤入院,不入待净册。待净牌留在东宫,孤另盖东宫印。”
裴照夜冷声:“净名院未必认。”
“他们不认,就要先抢东宫的牌。”萧怀璟道,“能拖一刻是一刻。”
沈烬看他一眼:“殿下倒会拖。”
萧怀璟低声道:“能拖住人命,就不算坏事。”
顾晏辞把一只药瓶塞进裴照夜手里:“吃一粒。”
裴照夜没接。
顾晏辞直接塞进他袖中:“你若烧死在东宫,明早净名院还没进,我先多一具麻烦。”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没再扔。
萧怀璟按了按眉心:“顾晏辞,你带他去偏殿处理伤。李常安,送胡七和阿洛回偏院。”
阿洛立刻道:“我不走。”
沈烬看他。
阿洛闭了嘴,又补了一句:“那我一会儿回来。”
顾晏辞带着裴照夜出门时,还回头看了萧怀璟一眼:“殿下,你最好只是说几句话。别趁我不在又想出什么新死法。”
萧怀璟道:“知道了。”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沈烬和萧怀璟。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灯火烧到一半,药炉里有很轻的响动。沈烬站在案边,没有坐。
萧怀璟看着他:“你不想我问?”
沈烬道:“问什么?”
“你的旧名。”
沈烬垂眼:“殿下不是已经听见了?”
“听见是一回事。”萧怀璟说,“你愿不愿意说,是另一回事。”
沈烬抬眼。
萧怀璟没有逼他,只把案上的黄麻纸取过来,压在待净铜牌上。纸上还是那一行字。
沈烬,承明殿近卫。
“在东宫,我只叫这个。”萧怀璟道。
沈烬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了东宫呢?”
“你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这次沈烬没接话。
萧怀璟低头咳了一声,右臂轻轻动了下,绷带边缘又透出一点红。
沈烬皱眉:“手。”
萧怀璟抬眼:“什么?”
“手伸出来。”
萧怀璟停了片刻,把右臂放到案上。
沈烬走过去,解开绷带。伤口不深,却反复裂开,边缘有些红。顾晏辞的药放在一旁,沈烬取了药粉,手指压住布边。
萧怀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疼就说。”沈烬道。
“说了会如何?”
“我轻点。”
萧怀璟看着他,没说话。
沈烬的动作果然慢了一些。药粉落上去时,萧怀璟没有再动,只是呼吸短了半拍。
沈烬替他重新缠好,打结时用了左手,不太方便。萧怀璟看见他袖口也有血。
“你的伤也裂了。”
“小事。”
萧怀璟道:“坐。”
沈烬不动。
“沈烬。”
他叫得很平常。
沈烬看他一眼,到底坐下了。
萧怀璟左手拿起绷带。右臂不能用,动作有些生疏,绕了两圈后,布条松得不像样。
沈烬皱眉:“殿下不会包伤?”
“以前都是顾晏辞包。”
“那殿下逞什么能?”
萧怀璟把绷带拆开,重新绕:“练一练。”
沈烬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明明包得不好,却认真得很。
“很丑。”沈烬说。
萧怀璟看了一眼:“嗯。”
“顾医官看见会拆。”
“那别让他看见。”
沈烬原本要把手抽回来,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萧怀璟把最后一圈布压好,结打得歪,勉强能看。
沈烬看了片刻:“殿下以后还是别练了。”
萧怀璟低声笑了一下:“嫌弃?”
“怕废手。”
萧怀璟把药瓶盖好,放回案上。沈烬起身去倒水,水盏递到他手边。
萧怀璟接过:“你现在比顾晏辞还会管我。”
沈烬道:“他话多,我省事。”
“你话也不少了。”
沈烬看他。
萧怀璟喝了一口水,没再说。
窗外风停了,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烬站在案侧,离他很近。近到萧怀璟能看见他衣襟上溅到的一点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明日进净名院,”萧怀璟说,“他们若叫你的旧名,不必应。”
“我知道。”
“若拿呼延拓逼你,也不必应。”
沈烬看着他:“殿下怕我应?”
萧怀璟没有否认:“怕。”
沈烬原本想冷笑,最后没笑出来。
“萧怀璟。”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萧怀璟抬眼。
沈烬俯身,手撑在案边。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净名院的图,图上朱线乱得很,像一张铺开的网。
“明日你若敢拿自己换人,我会翻脸。”
萧怀璟问:“怎么翻?”
“先把你带出来,再杀进去。”
萧怀璟看着他,片刻后点头:“好。”
沈烬直起身:“记住。”
萧怀璟道:“记住了。”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烬退开一步。
顾晏辞推门进来时,先看萧怀璟,再看沈烬,最后目光落到沈烬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沉默了一下。
沈烬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放下。
顾晏辞慢慢道:“这是谁包的?”
萧怀璟端起水盏:“我。”
顾晏辞看向他,像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住了。
“殿下以后别碰我的药箱。”
阿洛跟在后面探头,看见沈烬手里的绷带,小声说:“挺好的。”
顾晏辞回头:“你闭嘴。”
阿洛立刻缩回胡七身后。
裴照夜已经处理过伤,脸色仍旧不好。他看见沈烬手上的绷带,眉头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李常安把净名院图重新铺开。
计划很快定下。
明日辰时,萧怀璟从正门入净名院旁听,沈烬以近卫身份随行。待净铜牌留在承明殿,由李常安看守。裴照夜与顾晏辞守废香库外,若院内旧闸打开,他们从暗渠接应。胡七留在东宫,画出洗名池后的旧闸位置。阿洛不许跟去。
阿洛听到最后一句,脸一下垮了。
“我可以帮忙。”
沈烬道:“你帮忙吃饭睡觉。”
阿洛不服:“这算什么帮忙?”
顾晏辞道:“算大忙。你少跑出去一次,我少救一条命。”
阿洛抱着祈名铃,不吭声了。
等众人要散时,他忽然跑到沈烬面前,把祈名铃塞进他手里。
“你带着。”
沈烬皱眉:“做什么?”
“它认路。”
“铃不会认路。”
“我说会就会。”阿洛很固执,“明天你回来还我。”
沈烬看着掌心那枚坏铃。
“好。”
阿洛这才跟胡七走了。
裴照夜离开前,停在沈烬身边:“你若后悔,子时前我还能带你走。”
沈烬道:“我不走。”
裴照夜看了眼萧怀璟,没有再劝。
“那就活着出来。”
沈烬点头:“你也别死在废香库。”
顾晏辞在旁边接了一句:“有我在,他想死也得排队。”
裴照夜冷着脸走了。
后半夜,承明殿只剩下灯火和未干的墨。
萧怀璟还想看图,沈烬把图折了,压在案角。
“睡。”
萧怀璟道:“还早。”
“天亮就要进净名院。”
萧怀璟看着他:“你不睡?”
“我值夜。”
“你有伤。”
“殿下也有。”
萧怀璟不说话了。
沈烬把水盏挪到他手边,又把药瓶摆近些,最后将那张写着“沈烬,承明殿近卫”的纸重新压好。
萧怀璟看着他的动作:“你很在意这张纸?”
沈烬手一顿:“怕风吹走。”
“窗关着。”
“那也会丢。”
萧怀璟没有再问。
他起身回内室,走到屏风旁时,脚步慢了一下。沈烬上前扶住他。
扶到门边,本该松手。
这一次,两人都停了片刻。
萧怀璟先开口:“三步内。”
沈烬看他:“什么?”
“明日不必在身后。”萧怀璟说,“三步内就好。”
沈烬松开手。
“殿下最好走稳些。”
萧怀璟低声道:“尽量。”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萧怀璟进了内室。
沈烬回到案前,将阿洛的祈名铃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过了很久,他把纸往铜牌上压得更实了一点。
天快亮时,东宫外传来第一声晨鼓。
净名院的门,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