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关河未晚 > 第17章 旧屋一笑午食温

第17章 旧屋一笑午食温

抵碎叶城的第二日清早,柳稚将昨日四口修配铁箱与毛毡的核验底单交还石掌队,销了差事。

她拎起案角那只磨毛了边的青布小笔囊,隔着衣襟摸了摸贴身收好的母亲家书,还有那半截韩仲断箭的拓样。

昨晚裴照在榆梁货舍巷口,瞧见两匹烙有霍家与杨记仓火印的快马在暗中盯梢。

她必须尽快赶去帮裴照打掩护,当面认清表舅裴嵩。

迎着碎叶城微带燥意的晨风,柳稚直奔城西偏南的榆梁货舍而去。

还没跨进榆梁货舍的窄门,一股闷气便扑面而来,里头混着羊脂膻味与湿羊毛被烈日晒蒸的气息。

前院当中横着两根粗木杠,搭着一幅尚未干透的厚旧毡。

裴照正站在木杠东头,替人扶着沉甸甸的毡边。

木杠另一头站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灰发束在脑后,正是裴照母亲娘家那位年长的亲眷裴嵩。

院门口还有两个收散货的行商在看秤。

裴嵩见柳稚进来,眼皮都没抬,把葛布裤管挽得一高一低。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巴掌在毡面上重重抹了一把,故意拉高嗓门冲旁边候货的伙计嚷道:“底下一层还潮着呢!

今日雇来的这后生手脚倒快。

来,搭把手再翻过来,让日头正正照上半个时辰才成!

闲杂人等站远些,别挡着日头!”

柳稚看出老人眼底紧绷的戒备,立刻收回刚迈出去的半步,默默退到门洞阴影里,替他们留神门外巷口的动静。

裴照一声不吭地挽高袖口,上前抱住百十斤重的湿毡东角,与裴嵩一齐发力往上一掀。

湿毡翻面的闷响遮住了人声。

就在两人肩头相错的刹那,裴照凑近老人耳畔,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表舅当年替我娘送错的那只深樟木衣箱,箱盖是用麻绳绑在东屋立柱上敞着的。”

裴嵩抓着湿毡边缘的粗糙大手猛地一僵,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咬住牙关,借着整理毡角的动作掩饰住微颤的指尖。

不多时,前院那两个看秤的行商付完钱,抬着几捆急货走出了大门,巷口对面的茶摊下也空无一人。

裴嵩这才长舒了一口浊气,拍拍手上的浮毛,压低嗓音朝两人一招手:“进后头住客的侧院说话!”

裴嵩这一趟是押河西的皮毛来碎叶交割,只在货舍大通铺租了个床位,等货款结清仍要赶回河西。

廊下缺角木案上,连他自己吃饭的粗瓷碗都另拿一块蓝布包着。

西墙根土灶前有人烧柴煮饭,唯一空闲的长凳上还搁着半瓦盆没择完的青菜。

柳稚没等招呼,先上前将那半盆青菜稳稳端到灶边砖台上,拿袖口拂去凳面上的水星子。

她又解开蓝布取出粗碗,替老人倒了一碗温水,双手递过去。

裴嵩接过碗,手腕还有些发沉。

他打量了柳稚一眼:“你就是照儿方才提过的柳家小娘子?

在龟兹替杜娘子记话的那位?

昨儿傍晚,巷口有两个带龟兹口音的生人一直在打转。

我半年前在河西就听说,有来路不明的人四处打听裴家旧亲,这才不得不当众装傻,把照儿骂出去……杜娘子如今那双眼睛,到冬里还能不能细缝黑线?”

“冬日里光线暗,杜娘子穿针时得对着亮处眯上一会儿。

可只要针眼朝了光,黑线白线她都还穿得稳。”

柳稚轻声答道。

“从前在京里,她总笑话我。

说我这么大个老爷们儿,一根棉线在指头肚上捻得毛了,也穿不进那芝麻大的针眼去。”

裴嵩眼角皱纹舒展开一点,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水。

旁边一直脊背紧绷的裴照听到这半句家常话,紧抿的嘴角忽然松动了一分。

裴照低声从杜娘子带自己离京讲起:“我母亲姓裴,这些年我在外头一直用裴照这个名字,我的本名……叫李裴照。”

话音刚落,侧院东屋里忽然颠颠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是货舍伙计家的孩子。

那孩童伸着小手要拽裴照身后的小木凳,嘴里嚷着门后头有大芦花鸡啄人。

裴嵩只得起身去门后轰开老母鸡,拎出矮凳塞给孩子。

裴照一直望着那孩子抱凳跑开的背影。

等院里安静下来,他才低声开口:“我小的时候,母亲平日里从不叫我全名,只叫我照儿。

只有我闯了祸、真正惹她生气的时候,她才会连名带姓叫一声李裴照。”

裴嵩刚落座的身子顿了顿,接道:“她那个人,真气起来的时候,嗓门倒未必大。”

裴照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老人!

“有一回你们家换季归置衣裳,我替你们往屋里送樟木衣箱。

当时图省事,把深浅两只箱子送错了,硬把深的那只留在了屋里。”

裴嵩伸出两只手在膝前比划着,眼圈慢慢红了,“她见了也没骂我半句,只叫我站着别走,当着我的面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件全搬出来。

等搬空了见底,她才抬头问我:‘表兄你看,像这样找一双孩子的袜子,是不是快得多?’

”

柳稚听得噗嗤一笑,忙拿手背掩住唇。

裴照却喉头哽咽,声音发紧地问起那只深箱子后来搁在了何处。

裴嵩笑着抹了把眼角,说那时裴照才丁点大,见了空箱子就往里钻,差点被箱盖扣住脑门。

最后还是裴母叫他找来麻绳,把箱盖绑在立柱上敞着的。

说到这儿,裴嵩扭头朝土灶那边扬声喊了一句:“老嫂子,今儿午饭锅里可别添太多水,正经想吃口干的!”

锅铲刮过铁锅底刺啦作响。

裴照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彻底落了下去,脸上终于显出一点真切的温度。

紧接着,裴嵩把亲历的年份摆在了明面上。

他最后一回亲眼见裴母与裴照,是在开元二十一年,那时裴照刚满七岁。

此后他常年在河西跑货,未曾亲见开元二十五年初夏杜娘子带十一岁的裴照离京,也不知裴母留京养病的详情。

柳稚立刻拔出竹管笔,将“开元二十一年、七岁”与杜娘子所见的“开元二十五年、十一岁”分列清楚,绝不将两段记忆混为一谈。

裴照原本想向表舅开口,借一段往东寻访的路钱。

可话刚到嘴边,一名河西同乡货客便找了过来,催裴嵩把这趟卖皮毛的货钱分包捎回老家。

裴嵩家里的旧屋漏雨,正等着买木料翻修,底下几个儿女的冬衣用度还差着一大截。

送走同乡后,裴嵩低头看了看裴照磨薄的鞋底。

他竟从那包修屋的铜钱里,硬抠出四枚磨得发亮的铜板,羞惭地往裴照手里塞:“照儿,表舅没本事,这几文你拿去换双草鞋……”

裴照一把托住老人的手腕。

指腹触到裴嵩短褐手肘处磨穿两层的破洞,他眼眶发热,硬是将那四枚铜钱推回老人布袋里:“表舅留着修屋顶!

我在石家货队赶骡有工钱,饿不着!”

裴嵩叹了口气。

他虽拿不出余钱,却压低嗓音,向两人吐露了一桩在河西商道上听来的惊心内幕:

“照儿,你和柳家小娘子万莫把北路那些探子当成寻常图财的毛贼!

半年前在河西打听裴家旧亲的那伙人,背地里受一位大东主指使。

那人当年从长安东宫全身而退,如今在安西至北庭的商路上坐镇一方!

他们手里掐着半页抄录名单,怀疑当年太子妃临终前,有一份关乎东宫叛奴真名的血书密证落在了你身上。

更要命的是,我这一路押皮毛过来,查出替那位幕后大东主跑腿截人的商号,正是霍慎名下的换驮院与碎叶北院杨记仓!”

柳稚与裴照同时浑身一震!

“霍慎?”

柳稚握着竹笔的指尖发白,脑子里散乱的线头一下子全串上了。

开元二十五年五月雨夜,那个锁死东宫东侧小门的内鬼,在次年秋里借着霍慎押运的西路商队,将东宫血案脏物与十二箱私铸军铁混在“上等细绢”里偷运出关!

难怪当年在白石寺遇袭,霍慎宁可砸断唐敬手指、眼睁睁看着后车伤员惨死,也死活不肯卸下半匹“细绢”。

难怪父亲未寄信的背面,会有被浓墨涂死的“私绢、军铁、灭口”残字。

也难怪斥候韩仲追查走私精铁与东宫旧物,会在白石寺以北的荒谷里,遭了杨记仓与霍家私兵的毒手!

她与裴照,从头到尾查的竟是同一张遮天黑网的两角!

裴嵩神色凝重,又给出了一条实打实的路径。

早年有一位叫赵素娘的旧人,曾贴身照看过裴母在长安城外的病榻。

如今可经河西亲眷的熟路秘密托信去问,绝不经过北路与官驿!

裴照当场决定,这封托问信署上自己的本名,亲自写明来意,并照规矩掏出两文铜钱请柳稚代笔誊清。

柳稚看清这封信写什么、送给谁,又明白为何必须用本名后,坦然收下两文钱。

她在侧院木案上铺开纸,几次为端饭的住客让开桌角,一笔一画替他将信写妥。

黄昏走出榆梁货舍时,炊烟正漫过碎叶城的窄巷。

柳稚与裴照并肩慢走了一段,轻声问他:“方才表舅说你母亲生气不大出声,是不是让你想起小时候哪顿饭了?”

裴照脚步微顿,低头笑了笑。

虽然还没拿到墓址、也没借到路钱,但这世上终于又多了一个活生生记得他母亲脾气的人。

到了抵碎叶的第三日上午,柳稚按前日之约,来到城中修配作坊外的验物空地见沈砚。

空地上堆满了军中待修的木驮架与皮具。

一名老补皮匠正拿着两条短皮带往木架扁孔里穿,试了两回都卡在孔口塞不进去。

沈砚走过去,先翻开自己早先留下的尺寸样条看了一眼,半句没怪老匠人手笨,当场蹲下身认错:“这一处留口的余量,是我前日画样时没讲明白。

劳烦老师傅拆开重改一分,我另加四文手工钱。”

老匠人需先交完别家的马具才能改,几人便只能在旁等候。

柳稚原本在肚子里备好了两句客套话,想替自己前日短货辩解。

见这位向来冷峻严苛的沈军吏出了差错,竟这般干脆地蹲下认错掏钱,她反倒一下子收住了话头。

眼看日头移过作坊檐口,晒得人头皮发烫。

沈砚拎起脚边的工具囊,叫上修配军士周望,同柳稚一道移到街对面食摊的凉棚下,挤在一张矮木桌旁等活。

沈砚把工具囊放到脚下。

柳稚捧着粗瓷茶碗,从贴身布袋里摸出去年十月沈砚拔营前留给她的那张“碎叶北院杨记仓”火印拓片,压低声音道:

“沈参军,去年十月您在龟兹拔营前留给我的这张杨记仓拓片,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苏合那几卷旧毡明日一早就要在城外旧货场清仓移交,北院杨掌仓的人已经在暗中盯着他了。”

沈砚正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杨记仓背后有霍家撑腰。

明日你去旧货场帮苏合认毡,只管在明处按账认补口,莫跟他们去僻静耳房。

还有,去年十月叫你过天山多备的那件厚衣,路上可派上用场了?”

提起过天山,柳稚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等摊主端上热豆汤放稳,她才笑着招认道:

“何止派上了用场!

五月中旬过天山绝壁窄槽时,马家换驮院买通了个假卖针客混在队里。

那人骗走我的干布垫木匣,趁我在崖边滑脚,竟想推我坠崖灭口!

幸亏我拿竹簪扎穿了他的手背翻回崖内,只是磕肿了膝盖、湿了衣包。

夜里宿在避风窝,全靠您叮嘱备下的那件厚夹衣撑过来的。

这是从那杀手摔碎的木匣底搜出的杨记仓截杀密信,不然今日哪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替您记修配单?”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关切。

他还没接话,旁边的周望已经伸筷子去抢竹碟里最后一块烤饼,被柳稚眼疾手快地拿筷子背啪地拨开!

正说笑间,在隔壁院子取鞍绳的裴照走了出来。

他瞧见三人同坐,便端着自己买的一碗汤过来拼桌。

他虽穿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衫,可撩衣落座时动作舒展从容。

执竹箸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扣,双肘悬而不贴木案,举手投足间仍是长安世家大族才有的端严食礼。

对面的沈砚眼力何等毒辣?

他的目光在裴照执箸的修长指节与挺拔肩背上极轻地顿了一瞬,深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名唤“裴照”的驭骡青年,骨相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裴照却似浑然未觉,只尝了一口汤嫌淡,温和地伸手去够桌角的粗陶盐罐。

四个人为了挪盐罐各自往旁边让座,起初那点生疏客套,全融在了滚沸的豆汤白汽里。

周望见沈砚端着碗还在吹,忽然拿筷子往他碗边一点:“你尝过没有?

再吹,又吹到天黑。”

“烫。”

沈砚道。

“上回那碗都凉透了,你也这么说。

眼睛只盯着木架,吹了半晌,倒叫别人把热的喝完。”

柳稚忍着笑看他,裴照也停了筷子。

沈砚低头喝了一口,将碗放稳:“这一碗确实烫。”

“他还要验过才肯认。”

周望说完忙夹住饼,防着又有人来拨他的筷子。

柳稚终于笑出了声,沈砚也没再辩,只把碗往阴凉处挪了挪。

等老匠人改皮带的空当,沈砚提起这一趟差事结了工钱,得先托东去的熟人捎一大半回老家养母亲。

柳稚听着,不由得想起自己惦记了一整年的“靠窗宽桌”,眼睛亮晶晶地拿起竹筷,在粗糙的桌沿上比划起来:

“等我攒够了租押,非租一张这么宽的木桌不可,还要正对着一扇亮堂堂的窗子!”

“若是赶上刮风下雨,窗口飘进雨丝把纸淋湿了怎么办?”

沈砚冷不防问了一句。

柳稚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沈验官,这么好的一张桌子摆在眼前,你怎么偏偏只问淋湿纸这种扫兴话?

有窗才好拉细绳晾纸呢!

你只管等着瞧,往后我若真租下了那张桌,哪怕外头下刀子,也绝不会把纸淋湿了叫你抓着把柄!”

沈砚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冷硬的嘴角微微扬了扬:“好,等你在东边租下了那张靠窗的宽桌,我拿军册去验。”

坐在一旁的裴照安静地喝着豆汤。

他的目光掠过柳稚,见她在沈砚面前毫不设防,连眉梢眼角都透着鲜活的笑意,握着竹箸的修长手指极轻地紧了一下。

他与她同住韦嫂院、同过天山雪崖,见过她拔刀搏命的狠劲,也见过她对着旧账落泪的隐忍。

可他极少见她像此刻这样,对着一个人露出几分属于十七八岁小娘子的娇嗔与意气。

沈砚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他的视线极准地落在了裴照微敞的葛布交领内——那里中衣领口上锁着一道细密工整的琵琶暗针,针脚走势,竟与昨日柳稚奉还给他的那件玄青旧夹衣袖口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沈砚握着茶碗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眼底温度骤降,冷声开口:“裴壮士领口这道锁边针法倒别致,看着像是江南与长安官眷才惯用的琵琶回针。”

裴照端着汤碗的手稳如泰山,迎着沈砚审视冷冽的目光温和一笑,抬手极自然地抚了抚自己锁骨处的衣领:

“沈参军好眼力。前几日在天山绝壁遇险,我撕了领口里布替阿稚包扎膝伤,后来在热海岸边吹风,阿稚嫌毛边磨人,便顺手替我锁了几针。

我们两个常年同车同院、在生死关头相互扶持,些许针线小事,倒叫参军见笑了。”

一番话看似温润谦和,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宣示两人“朝夕同住、生死同命”的亲密无间!

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汤白汽轰然相撞,一个如边关重镇志在必得的玄铁定盘星,一个如隐在暗渊里护食不让的霜刃孤影,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噼啪炸响。

柳稚夹在两人中间,只觉桌底下的气氛莫名有些发紧,忙转头打圆场笑道:“一处破衣角罢了,等回了院里我还欠裴照一块里衬没补齐呢!到时候租了新桌,裴照你也来坐坐,替我们把窗扇支高些!”

裴照垂眸看向她,眼底锋芒尽敛,温和地将盛着烤饼的竹碟往她手边推近了半寸:“好,我给你支窗。”

沈砚则一言不发地拿起竹筷,将碟子里烤得最焦香的一块胡饼直接夹进了柳稚碗里:“趁热吃,吃完回棚里核单。”

午后回到补皮棚试装木驮架时,周望抢先抱住木架,想自己练习对眼、独立安装。

他试了两下没对准,沈砚看不过眼,右手习惯性地一旋一按,便替他卡进了槽位。

周望举着落空的手,当场不乐意地顶了回来:“沈哥,我还没使上劲你就接过去了!

下回到了半路上你不在跟前,我照样还得抓瞎问别人!”

沈砚一怔,认错说等这一针缝完让他再试。

偏巧外头军士催周望去清点铁钉,那场“独立试装”终究没能完成。

临出棚,周望拾起一截炭,在掌心画了一大一小两个框,便把炭头搁回原处。

沈砚问他记什么,他把手握起来:“我自己的画法。

你一说,我又只顾记你的。”

走到门边,他重新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眉头仍拧着,另一只空手却已经照着方才的动作试转了半圈。

沈砚张了张嘴,末了只替他将挡门的空袋提到一边。

紧接着,十七八岁的年轻弩手窦平提着空麻袋进棚领小皮件。

他肚子里咕噜一声响,被沈砚催去对面买了一张热胡饼。

窦平跑回来,先小心翼翼地掰下四分之一块饼角,用干净白布包好,揣进左肋衣襟里留着夜里饿醒吃。

沈砚笑着打趣他,叫他别再像上回那样,半夜把存粮压在胳膊底下睡扁了。

外头催着装袋,窦平叼着大饼噎得直翻白眼。

沈砚见状,便伸手稳稳托住沉重的麻袋底,耐心地等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才松手。

案角还放着两只修配营公用的破损牛皮工具囊。

正是四月行军路上沈砚拿旧麻绳暂扎着带走的那两只,一只豁了三寸裂口,一只断了皮系扣。

老补皮匠说今日赶工修不完,沈砚与周望后两日又须在西郊大营整备军械,无暇进城来取。

柳稚掐指算了算日子,主动接下了这两趟跑腿差事。

双方约好,后日、大后日清早分两趟将修好的工具囊送到西门官道旁的军营外收件棚,两趟共领四文跑腿钱,与明日去城外旧货场见苏合的时辰丁点不相撞!

傍晚,柳稚收好交接纸条跨出补皮作坊门槛。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作坊墙根下,自己正午刚坐过的那张木头矮凳,不知何时已被周望搬了过去,同那几副即将随军出征的木驮架归拢在了一处。

柳稚脚步顿在门槛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过头问周望:“周大哥,你们这些出队的器物……几时往外搬走?”

话一出口,她怕显得自己过分打探军情,又忙添了一句,“我是怕后日送工具囊时认错地方。”

“就在这几日便要拔营往西动身了!

不过后日、大后日收件棚还在老地方!”

柳稚心头微紧,握着腰畔的青布笔囊,快步走向孟长川留话的接货院。

沈砚他们的大军出征已在眉睫。

而明日天一亮,城外西郊旧货场里,苏合保存了十三年的那份白石寺军铁与援骡点交血契,终于要在她面前揭开最后的底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旧屋一笑午食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