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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去车尘起刀兵

城西霍家换驮院内,前番私铁被军器曹查封。

马掌柜为了填补亏空,正趁着九月秋集车马混杂,暗中动手脚。

他将一批从官炉抽换出来的百炼精锻条铁,悄悄混入了北路回鹘客商的商用铁料里。

院子当中横着一道粗木栏:左侧堆着军中预订的修配铁件,即将由北庭郭军吏押回;右侧则是夹带了走私军铁与私兵器械的北路货堆,后日午前便要交割起运。

裴照走进院子时,回鹘经办正坐在前屋檐下喝茶。

见他进来,经办先满脸堆笑地宽他的心,说北路那边已经有了准信:有一位当年在东宫外围当过传话差事的旧人,肯核验他的来历。

只是对方要裴照先拿出贴身旧物,或是一桩旁人不晓得的旧宅细节;同时还要裴照引介的西街熟车户,先应下这批条铁的后段接运。

裴照没有被这句准信乱了分寸。

他咬死须得先听了旧人亲口回话才算,随后领着西街车行派来的三名驭手,去院中认货试绳。

刚走到车边,一名挎着弯刀的回鹘护卫忽然伸出皮靴,拦住了搬铁的小工。

旁边的回鹘领队更是居高临下地冲三名驭手发话:“后日交割时,你们三个的车不准先走!

须得等我们后头所有的护行弟兄全到齐了,再一块儿挪去城西渠口!”

正在试套车绳的老熟驭手脸色一变,一把将麻绳从车辕上抽了回来。

回鹘经办见状急了,起身拽住裴照的袖子施压:“裴郎君,我眼下正替你在北路奔走找旧人呢!

不过是叫他们三个晚走一时半刻,你连这点面子都不替我留?”

裴照垂眸看了一眼经办抓在袖口的手,不动声色地抬腕拂开,目光沉静地俯视过去。

他鼻梁高挺、眉弓深邃,平日里收敛着锋芒,只觉温和宽厚。

此刻眸色一冷,长身玉立间,竟自然流泻出一股久居人上、不容置喙的凛然威仪。

那见惯了边关刀血的回鹘经办对上他黑沉如渊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照不再看他,直接横跨半步,稳稳挡在了满脸戒备的老熟驭手身前:

“经办,我替你引介的,只是赶正经商货的寻常车夫。

你们若非要把未曾讲定过的护兵硬塞进这一单里,那这三个人今日就不必认货了。

这一户车行,我也不再替你引介!”

回鹘经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眼看后日午前就要交割,临阵换车户哪里来得及?

他只得咬牙喝令领队将车旁的护行兵械包挪开,当着三名驭手的面亲口认下原约:三人只管赶验过的本批商用条铁,送到城西渠□□驮即完;护卫之事另报另算,绝不混在一处。

老熟驭手这才脸色稍缓,掏出车行掌事写好的件数、脚钱、交驮地记项又核了一遍,看着裴照道:“裴郎君,后日午前交割装车,你可得亲自在场盯着!

我们哥仨是信你这张脸才接的活!”

裴照拍了拍怀里照着原约抄下的记项,又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铜钱塞给老熟驭手买草料,沉声应道:“放心,后日我一定在。”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初二。

这日下晌,柳稚再去馆驿打听时,看门的杂役终于给了准话:北庭郭军吏在城外军仓的点交明日午前便完,午后即可回馆驿见人。

明日午后回馆驿。

可她押了一刀好麻纸占下位置的西行秋队,却是明日清早拔营出城!

当晚柳稚来到渠巷饼炉,替韩婶一笔一画写妥了寄往北庭的新家书。

韩婶听说她原定了明早西行的随车差事,急得连忙按住她的手背,催她明早只管跟商队走正路,万莫为了陪自己去馆驿耽误大事。

柳稚嘴上笑着应下。

回到韦嫂院窄屋,她依旧将随身行包一件件归拢打结,连明日上路要穿的厚底布鞋都整整齐齐摆在了门边。

可到了初三清早天刚蒙蒙亮时,柳稚站在门边看着那双厚底鞋,眼前总晃着韩婶在铁鏊子前攥着假条、险些栽倒的模样。

老人家连馆驿大门朝哪边开都认不准。

倘若北庭当真有变,她这一走,韩婶今日连门都进不去。

更何况马家既然敢下这道诱饵,她若不亲自去见着郭军吏、把北庭铁队的底细摸清,就算上了西行路也是满盘被动。

她立了良久,终究果断伸手解开了行包。

她空着两只手赶到西行秋队出发大院。

管搭行的掌事见她临时辞工退位,把笔往案上一摔,当众冷嘲热讽,扣下了她押在案头抵罚的那一刀好麻纸,将车角空位与每日六文的记写活计转给了旁人。

车旁那位热海熟客也冷脸拂袖而去。

柳稚面色平静地走出大院回到渠巷,告诉韩婶自己留下来,陪她下午去馆驿。

午前时分,许掌事请柳稚帮忙,把一份军器曹核准的修配货目送到城西霍家换驮院。

事先说好午前交单即可,半点不耽误她午后陪韩婶去馆驿。

柳稚揣着货目和韩婶那封家书走进换驮院时,前屋檐下,北庭郭军吏正巧在点收左列军用修配件。

而在院中右列商用条铁旁,裴照正陪着西街车行的三名驭手套车。

裴照一抬头,看见柳稚竟还在龟兹城里,不由得怔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没随秋队走,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本地巡检军官严晟手按横刀,执一纸沈砚签发的核查军令,领着一队持戟巡卒大步跨进院门,厉声喝令:“奉都护府军器曹会同巡检司密令,核查城西换驮院夹带违禁兵械与私兵一案!

除已核准的军仓小车外,其余车辆一律暂停出院!”

马掌柜脸色大变,冷汗刷地淌了下来。

严晟寒声质问:“今早城西渠口有两家商队来报,说昨晚在渠口换驮院歇脚时,被一伙北路带刀的人强行拦住,逼他们退掉原先雇好的本地护行!

更有人查出,你们院里存的军中修配精铁被人抽换了三根,拿去打制私刀!

马掌柜,你这院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北路私兵?!”

马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当即指着院子那头的回鹘经办喊道:“严军爷明鉴!

小人只准他们借院歇一宿。

是他们自己本批只报备了四个护卫,今早却私自多添了好几个生面孔进院!”

严晟目光如电,当即喝令报备过的四名护卫出列认明;多出来的生面孔立即卸下兵械,到一旁待核。

回鹘经办表面拱手称是,眼角却向回鹘领队使了个狠厉眼色,低声叫他别散了车边的三名驭手,趁乱先把装满条铁的重车硬推出后场空院!

一名年轻驭手不明就里,听见吩咐便伸手解下了一头拴车绳。

旁边的裴照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背,沉声喝止:“慢着!

咱们前日写得明明白白,只赶验过的正经商铁去西渠口。

后门还没验清,谁也不许乱动车!”

裴照转头看去,只见那几名多出来的回鹘随从宽大皮袄底下,隐隐露出硬革甲的棱角;车侧一只未记入货单的狭长麻布包里,更是透出长兵器的轮廓。

裴照断然拒绝替回鹘经办打掩护。

严晟见状,当即派两名巡卒一左一右守死通往后场的窄门,既防未核持械者混走,也一并挡住了正占在过道上的马掌柜自家货车。

马掌柜急着让自家货车改走前门,竟昏了头,挥手命伙计撤掉了院子当中那道分流轻重车的粗木横栏!

横栏一撤,中间空口顿开!

原本停在左侧的一辆轻车装满了石家未交的粗毡,此刻斜刺里挤了进来,与后头正往前拱的条铁重车轰然撞在一处。

两辆车的木轮与细束带死死勾缠在一起!

“冲过去!

车过了后门就完事了!”

回鹘领队见窄门前被两辆撞斜的车堵去大半,前院巡卒的长戟也被货车隔开,竟借着车障掩护,嚎叫着拔出雪亮弯刀,猛推重车朝后门硬突!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守门巡卒横戟架挡,被前冲重车夹逼得连退半步!

“车后头有人!”

站在轻车尾部的柳稚失声大喊。

只见一名石家搬工被两辆车硬生生夹向院墙根,一条右腿已被沉重的车帮卡住,疼得眼珠子凸出,动弹不得!

车头处,受惊的大骡嘶鸣着尥起前蹄。

裴照冒死贴近骡首,一把抓住近口处的嚼子缰绳往斜里带偏,与老熟驭手合力稳住惊骡。

然而回鹘领队手中弯刀一记毒辣回撩,“噗嗤”一声,划破了上前挡辕的那名巡卒小臂,鲜血溅在车轮上!

另一名熟驭手趁回鹘从者见血迟疑的空当,冲到重车尾部,拿后背死命顶住了下滑的车帮!

墙根下被夹住的搬工疼得满头冷汗。

柳稚一眼看清,轻车上那包粗毡的细麻束带正紧缠在轮轴上,又勾住了重车的铁钩。

车缝窄促不足半尺,长柄横刀根本展不开,徒手更是解不开!

“许叔!

快叫人托住这包粗毡,把割包短刀给我!”

柳稚朝前头厉声大喊。

许掌事闻声,立刻指挥两名搬工上前托住毡包底部,自己飞奔取来割包短刃,递到柳稚手里。

回鹘领队一眼瞧见柳稚探身入车缝割带。

一旦轻车退开让出侧路,前院的持戟巡卒便会立时合围!

他眼中凶光暴涨,竟弃了身前的巡卒,踏着车辕横跃半步。

手中染血的雪亮弯刀带着破空恶风,照准柳稚毫无防备的后颈当头劈落!

“小心刀!”

眼看刀锋将落,车头处的裴照手无寸铁,一把扯下惊骡颈侧的牛皮副缰。

那副缰末端缀着一枚碗口大的熟铁环。

他在右小臂上飞快绕了两匝,右脚在车辕上一蹬,纵身扑出,腕子发力,将熟铁环朝弯刀刀身狠狠甩去!

“当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熟铁环不偏不倚,套入弯刀背侧的深血槽!

裴照双脚落地,腰胯往斜后方发力一拧,硬生生将那柄劈向柳稚脖颈的弯刀拽偏了三寸!

锋利的刀尖贴着柳稚乌黑的鬓发擦过,削断几缕发丝,“咔嚓”一刀深深劈进她肩窝上方的榆木车帮里,木屑飞溅!

柳稚听见耳畔刀风炸响,温热的呼吸几乎同时从身后贴了上来——裴照在拽偏弯刀的瞬间,高大挺拔的身躯已顺势半倾过来,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车辕与胸膛构成的方寸安全之地!

隔着薄薄的秋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心跳与紧绷如铁的肌肉。

“别怕,割带!”他低哑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炸开。

柳稚心头一热,握着割包小刀的手连半丝抖动也无。

趁着弯刀卡入车帮的半息工夫,她手起刀落,“噌”地割断了缠轮的细麻束带!

束带崩断,弹起的木轮边缘狠狠擦过柳稚手背,火辣辣地划破一道血口子。

但轻车终于往后退开半尺!

柳稚顾不得手背流血,立刻同许掌事、搬工一齐发力,将那名小腿肿胀发紫的伤工从车缝死角里拖了出来,立时腾出了一条三尺宽的侧路!

车辕之上,回鹘领队正拼命想拔出卡在木帮里的弯刀。

裴照却牢牢拽紧缠住刀身的牛皮副缰不放。

两人隔着车辕角力,粗牛皮绳深深勒进裴照掌心肉里。

严晟抓住这转瞬空当,一声令下:“正门留一人,换位合围!”

侧路包抄上来的巡卒长戟铁杆一记重击,正中回鹘领队持刀右腕!

“当啷”一声弯刀脱手落地,两柄雪亮长戟抵住领队咽喉,余党束手就擒!

刀兵甫定,严晟喝令车边所有人离开车辕,抬起铁刀鞘指向刚松开骡缰的裴照:“你,带这几个赶车的从车边出来!”

三名面无人色的驭手刚跟着裴照退到前院空地上,被长戟逼在后门口的回鹘领队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当众扯开嗓子反咬一口:“这几个人也是同我们一道来的!

全是裴照替我们叫齐的人手!

怎么见了官兵倒装作不认账了?!”

守后门的巡卒闻言立刻横戟上前,喝令三名驭手放下麻绳,站到墙根待核。

回鹘经办悄无声息地贴到裴照身侧,拿宽袖遮着嘴低声逼诱,要裴照顺着他的话向严晟认下“统包护运”,否则便让三名驭手同拔刀私兵一块儿下大狱。

“那张纸不能改成那个意思!”

裴照一掌按住怀里的工约记项,把回鹘经办伸过来的手指硬生生挡了回去。

他径直跨前一步,从怀里抽出前日照着原约抄下的记项,双手递到严晟面前:

“严军爷,这三个人确是我从西街老车行引介来的。

但讲定的活计,只限于将验过的商用条铁赶到城西渠□□驮,里头半个字也没提过充当护兵!

这是前日认货时我照原约抄下的记项。

车行掌事此刻就在西街棚里,军爷即刻便可派人去核原纸!

至于方才乱起来时各人在车尾做了什么——我在车头牵骡,没亲眼看全的,绝不敢替他们瞎保!”

严晟接过抄件扫了一眼,传唤在场众人分别指认。

轮到柳稚时,她忍着手背擦伤的刺痛上前一步,迎着严晟锐利的目光清晰答道:

“我方才在轻车后头割毡带救人,亲眼看见车尾这位驭手用后背死顶着重车后帮,不让铁车继续往后门滑。

车头这位老叔一直在帮裴照死拽惊骡副缰。

中间这位年轻小哥,乱起前虽解了一头绳,但听见裴照喝止便立时停手退开了,未曾推车冲门。”

她言辞如刀裁纸,只证亲见。

合着随后赶到的西街车行掌事手中的原工约,立时将三名无辜驭手从重罪里摘了出来。

严晟当场命人将回鹘领队与夹带私刀尽数押走,并重罚马掌柜撤栏致撞之责。

然而走出待核的墙根时,那名老熟驭手又后怕又窝火,一把将麻绳从裴照指尖下拽了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前日裴照垫草料的那两枚铜钱,“啪”地摔在裴照脚前的泥水里:“裴郎君的草料钱,小的受不起!

我们穷汉一条贱命,往后高攀不起裴郎君的大买卖!”

面对老驭手的当众羞辱,裴照脸上未露半点暴躁,只沉默地低头看着泥水里的两枚铜钱。

他缓缓屈膝蹲下身,将铜钱一枚一枚从黑泥里拾起,取出随身的干净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将钱面上的泥污一寸寸擦净收好。

柳稚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心里明白。

他虽然守住了底线救出了人,可那句信誓旦旦的“我在”,终究没能挡住寻常做工人在刀口下受的那场惊吓。

待周围人群散去,柳稚走上前,看着他垂在身侧、因方才死拽牛皮副缰而被勒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心口像被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她没有先碰他的伤手,而是取出自己帕子干净的一角,抬手轻轻替他拭去下颌边溅到的一星黑泥。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轻轻的颤意,贴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停住,仰起脸柔声道:“那三个人能全须全尾走出这道门,靠的是你拿原约替他们顶住了刀口。

旁人吓破了胆不记你的好,我记着。

方才那一刀若不是你拿命替我拽偏三寸,此刻躺在血泥里的就是我了。”

裴照身形微顿,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姑娘。

她澄澈的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后怕与心疼,满满当当全是他一个人的倒影。

青年眼底翻涌的冷寂与落寞霎时冰雪消融,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柔和下来。

他极轻地偏了下头,侧脸贴着她捏帕子的指尖蹭了半分,声音低沉而滚烫:“答应过护着你的。只要我在,哪能让刀锋碰着你分毫。”

此时已过正午,柳稚快步赶往馆驿与韩婶会合,恰好迎上刚从换驮院点收完修配件归来的北庭郭军吏。

郭军吏当面宽慰韩婶,说韩仲在自己麾下第三队当斥候,并无伤亡遗物,哄得老人家喜极而泣。

可趁着韩婶去阶旁拾油饼的空当,郭军吏捏着那张假报丧黄纸条,眉头紧锁,压低嗓音对柳稚道:

“老太太经不住吓,我只与你实说。

韩仲没死,但他所在的斥候小队,上月奉命顺着旧商道追查一批流向北路的走私精铁与东宫旧物,一路查到白石寺以北的荒谷,便全队断了音讯!

如今这假字条竟从龟兹马家换驮院流出来,分明是截断他们消息的人想借老太太的手探我的口风,更想把你绊在城里!”

柳稚后背骤然掠过一道寒电。

韩仲追查走私精铁与东宫旧物,竟在白石寺以北失联了!

送韩婶回渠巷后,柳稚放心不下,当晚便随裴照赶去了杜娘子的小院。

裴照将前日托回鹘经办往北路传话核验的事说了:“我没把真玉佩给他,只让他带去了玉佩缺口的式样,还有咱们旧宅每逢下雨天只开东侧小门的那桩规矩——”

“啪嗒!”

杜娘子手里的布针包掉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地抓住裴照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且抖:

“阿照!

开元二十五年五月下大雨那一天,禁军官兵还没围住正门,第一队带刀的缇骑就直接绕进了死胡同,用铁索从外头锁死了咱们院子的东侧小门!

那扇门只有雨天排水才开,唯有内院最亲近的管事才清楚!

当年就是那个内鬼出卖了旧宅!

如今北路那个人拿东宫旧人的名头引你报出底细,哪里会替殿下作证?

分明是当年引刀屠门的索命叛奴,想试探你手里还藏没藏着当年没搜走的名单血证!”

屋里的空气霎时凝成寒冰。

杜娘子定下神来,指点两人道:“北路那条线绝不能碰!

今日一早来取秋衣的西路行商提起,在热海再往西、快到碎叶城的榆梁货舍里,有一位做皮毛毡货的老货客,正是你母亲娘家最厚道老实的表兄裴嵩!

你们要查东宫旧事与苏合,只管往西去碎叶找裴嵩!”

柳稚与裴照对视一眼,心头迷雾豁然贯通。

然而还没等两人松一口气,柳稚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马掌柜被堵死陆路后门时的狰狞神色。

她又猛地想起八月在渠边果园看到的情形——马家后水口藏着两艘涂满暗红矾粉的平底木船,水关涵洞外的生铁栅栏更被人用铁锯锯开了大半!

“不对!”

柳稚霍然站起身,指尖冰凉,“今日严军爷查封了换驮院陆路,北庭郭军吏又带走了三十六根修配条铁,马掌柜亏空的窟窿已经彻底瞒不住了!

北路那个东宫叛奴既然与回鹘乌洛部、马掌柜勾结在一处,绝不会坐以待毙。

城西水关涵洞的铁栅早被他们锯开了大半,他们定要在这一两日的秋雾夜里,从水关偷运私兵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