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近黎明,残月微茫。
沈照华一袭男装打马飞驰于凤宁城的街巷之中,一柄长枪泛着寒冷的银光。
边塞的初春寒意犹浓,她不顾凛冽夜风,攥牢马缰,一夹马腹加速往城外军营方向奔去。
到达城门时,天将破晓。
城头街上的早点铺子已经开板烧火、揉面迎客了,城门还未开,等着出城的百姓都聚在附近,沈照华也只得勒马下来,在一个铺子的侧面站住等候。
“大娘,前线战事那么紧,官府征粮比往年征得多吧?”
沈照华听着,问话人好似京城口音。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还行,不算多!我年轻的时候,前线一打仗,恨不得把老百姓所有的粮食都掳去!这都多少年没因为打仗饿肚子了!”
大祁内部承平日久,后方的大多数老百姓未亲见战争残酷,只知道前线打仗不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就是好日子。
可沈照华却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兄长。兄长沈颂华冲锋陷阵时中毒箭而亡,为免军心动荡,至今仍然秘不发丧。
“那倒挺好!对了,我们来的时候路过城西一处重兵把守的地界,看着像粮仓,平常那儿也那么多兵围着吗?”
“平常没那么多兵,这不打仗吗,粮草就是前线的命,肯定得多派点人守着!——小军爷,你们的烧饼好了!”
一听见“粮仓”和“军爷”,沈照华眉心一滞。这是军情大事,外地官军探听粮仓何为?
听铺子里没了问答声,反正城门未开,沈照华便在旁边杨树下随意系了马,向铺子走来。
她暗暗打量铺子前那七个青袍军士,一个个蜂腰猿臂、精壮利落,绝非寻常士兵,倒像是哪个衙门的侍卫亲军。
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一串不疾不徐的笃笃马蹄声便从东面传来。
座中的七个军士闻声探看后,皆起身肃立,一副迎候上官的姿态。
沈照华狐疑地循声向东看去。
只见一队青袍军士驱马而来,只有为首一人外披金色软甲,他马上身姿如青山负雪,面容如玉琢墨画,不似寻常沙场磋磨之人。
他这样的仪表若在繁华京城或烟雨江南定会极受追捧,可在这四周群山荒芜的边城凤宁,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照华随父戍守边城已有五载,大小兵将也见了不少,从未见过他这样长相风度的军士。
晨光熹微之下,沈照华一袭素色布衣清绝如雪,一柄长枪寒光闪动,那金甲之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
大略是她的体态风仪太像个书生,而偏又提了枪,很是不协调,所以那人缓缓驻马后,垂眸问向她,语气有几分清冷:
“这位小兄弟是要去军营?”
他说话间却有种既居高临下又酸雅的莫名腔调,不怎么讨喜。
沈照华从鼻腔里哼一出一个似问似答的“嗯”声。
“前线战事如此凶险,你不畏艰险提枪从戎,想来是沈将军麾下军饷甚丰?”
一提到“沈将军”,沈照华看向他的眼神更添一重警惕。她父亲岂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议论的。
“护我边境义不容辞,与军饷何干。阁下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乍被揶揄,金甲之人的眉梢竟浮起些许薄笑:“倒是个忠勇之士。沈家军的名号虽让人向往,但沈将军治军严明令行禁止,对临阵脱逃之人向来施以重刑。你这般文弱,去做送命的大头兵,岂不吃亏?”
沈照华迎上他略带轻视的目光,眼神也回应着些许不屑:“这位兄台,身为军官,说出这等丧人志气的话,岂不羞愧?——各位看着也不是本地人,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沈照华听他句句不离沈恪,虽不知其用意,但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于是故意拨开他的机锋。
金甲之人屡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被反问,淡淡的笑意从眉梢滑到了唇角,最终开口道:“我做什么,你还不配问。”
“......”
挺好的一张脸,让这张嘴给糟蹋了。
一个数不清几品的军官而已,架子摆得像天王老子一样大。
沈照华当即便送了他一个白眼。
天色初明,城门始开,各色百姓出示公验排队出城,沈照华解绳牵马,却并没急着往城外奔去。
她调转马头隐入身后另一条街口,看着金甲之人携那队青袍军士往城门骑马而去。
城门前,一个青袍玄甲的军士不知对那金甲之人附耳说了些什么,马蹄踏出城门之际,金甲之人蓦地回眸一望。
晨曦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惊鸿一瞥般,眼角余光正翩然落在沈照华的身上。
还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
沈照华头皮一紧,心跳漏了一拍——他这是何意?
难道他发现自己不是男子?
他的背影已消失不见,而她的心还在莫名地砰砰跳着。她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被观察后的紧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寻常男子布衣,和自己这清瘦身躯上本就没几两的肉,不应该吧。
可能脸确实不像男子,但是男人女相也不是没有,比如兄长虽是武将,但生得就极好,以至于作战时常以面甲护脸,以慑敌军。
罢了,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此生有没有第二面都不好说,随他怎么想去。
只是,他们此番进城,都做了什么?那金甲之人说话云里雾里的,似乎是话里有话。
——
城外营寨内,沈照华见过沈恪,便回到了沈颂华的营帐之中。
她抚摸着书案上经兄长圈点过的西境地图,回忆着兄长指尖的温度。
沈恪方才的严词拒绝还在耳畔,她知道父亲是怕她也跟兄长一样死在战场上,但是叫她继续坐守家中听候命运的发落,她做不到。
何况,她从小跟随父兄耳濡目染,兵阵枪法均不在人下,辅佐父兄守边关安宁,是她自小的心愿。
她穿戴好兄长的银铠和面甲,将厚底皂靴里又垫了几层麻布,提起长枪开始左刺右挡地习练,适应着这身甲胄的重量。
枪风落处,忽然一个士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少——少将军?”
沈照华识得,他是沈颂华的亲卫周诚。
周诚这声“少将军”越喊心越虚,他看着这生龙活虎不似受过箭伤,但清瘦得又似大病初愈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周大哥。”沈照华收枪回刃,声音有些发沉。
她知道瞒过底下的士兵容易,但瞒过最亲近的周诚绝无可能。
何况周诚是继母周氏家的子侄,与沈家关系匪浅,他若把沈家以女代子的事情捅出去,他一族也难逃祸殃。
她将面甲摘下的一瞬间,周诚愣住了。
他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沈照华那一身铠甲,声音有些不稳:“大小姐...?您怎么在这儿?您这又是什么...打扮?”
“兄长病得沉重,我暂代一阵。”
沈照华忙严肃地叮嘱道,“此事可天知地知,绝不可外人知。欺君之罪,你知道个中利害么?”
“您都知道是要命的事还干!我的姑奶奶,这是什么地方,可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周诚说话都不利索了。
沈照华勾了勾手指让他靠近点:“蔡征、刘峰都殉国了,兄长病重的消息若再传出去,于大局十分不利。咱们两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保密,你别无选择。”
“说出去是不能够,但这是刀口舔血的地界,将军能同意?!”
沈颂华一向是打前锋,她若代之,也需要冲锋陷阵,沈颂华尚且难避暗箭,她岂不更九死一生?
沈照华将枪重放架上,神色一派淡然:
“现在除了同意,将军也别无选择。”
沈恪如今麾下将领寥落,援军不知几时能至,沈照华又铁了心要留在军营,为了稳定军心,沈恪只能暂且同意,待援军至后,再行计议。
周诚一早听沈颂华提过这大小姐的脾气,一个人做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左右这几日开不了战,也就不再多说。
沈照华忽然想起平明在城门前看到的那群外地军士。
“周大哥,士兵们这几日入城巡查,有没有看见一队穿着青袍的外地士兵?”
周诚思量了一下,忽然想起:“城中没听说有外地的兵,倒是我刚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一群青袍士兵从营门进来,像是向将军汇报什么事去了。”
他们竟是奔着军营来的?
沈照华忙问:“可有一个身穿金色软甲之人?”
周诚点了点头:“有,看那架势威风八面的——小姐见过他们?”
想起那金甲之人呛得她说不出话的场景,沈照华不由唇角一扯。
“我倒不想见过。”
边塞四月,春意淡薄,但这日阳光高照,天色正好。
中军帐传出人语交谈声,沈照华四下环望后,悄步近帐而听。
“战事频仍,户部迟迟调不来粮,我正忧心如焚。多亏顾总兵辛苦筹粮募兵,解大军危难。”这是沈恪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
“顾总兵说,沈将军为国为民,肯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凡我们能做的,一定要尽力而为。”
“后方有顾总兵和诸位,我无忧矣。”
“末将等此来递送粮册后,便留在城中随时听候差遣,以便两地通信,沈将军有事尽管吩咐。”
听这意思,沈照华不禁纳罕,难道是她多疑了?他们提及粮仓守兵和父亲治军之事,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程参军和各位公人辛苦了,军营简陋,我派手下送各位去城内馆驿下榻。”
凤宁馆驿是城内接待各地来使之处,吃住条件都比军营好上许多。
沈照华心想,还给他们安排到馆驿去,真是当贵客一样招待。
告辞声后,帐帘揭开。
沈照华忙恢复站姿,转身欲走,毕竟让人发现帐外偷听可不是个体面的事。
接下来一声轻咳绊住了她的脚步——
“什么人?胆敢偷听军机?”
面甲之下,沈照华的嘴角僵住了。
这声音,这腔调,莫非是那架子比天大的金甲之人?
沈颂华是沈照华的兄长~
那猜猜金甲之人是谁
(第一卷会涉及军营里的一些事,但不会忘记让他们俩谈恋爱的,希望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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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