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深夜,万籁俱寂。
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在摇曳,电线早已老化失效,霍白买不起新的灯泡,就捡来别人丢弃的,夜夜点亮。
昏黄的火光映着他憔悴的侧脸,刀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哀伤。
他很少入睡,大多时候就坐在床边,睁着眼睛,望着虚空,回忆着过往的点滴。
困意袭来时,才会蜷缩在床上入眠。
梦境,是他唯一能再次见到宋清歌的地方。
梦里永远是2010 年的那个腊月,漫天大雪。
巷道的垃圾堆旁,那个单薄的少年蜷缩在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伸手去和野狗争抢一块冷馒头。
他一如当年,快步走上前,脱下棉袄裹在少年身上,将人抱起来往出租屋走去。
“哥哥。”
他的呼唤响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宋清歌仰着白净的脸庞,眉眼弯弯。
“清歌。”
霍白在梦里回应,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清晨,两人啃着窝窝头,就着咸菜,坐在桌边吃饭。
宋清歌会絮絮叨叨地说着餐馆里的趣事,说哪个客人很好说话,说老板今天没有刁难员工。
他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牢牢锁在少年的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白天,他去工地搬砖,少年去餐馆打工。
傍晚时分,他准时守在餐馆门口,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走出来,快步迎上去,牵住他微凉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出租屋,宋清歌烧水、刷碗、整理屋子,动作轻柔。
夏夜,蒲扇摇出徐徐凉风,驱散蚊虫。
冬夜,两人紧紧相拥,用体温抵御严寒。
没有车祸,没有赌场,没有陷害,没有凌辱,没有全网的谩骂,没有阴阳相隔。
一切苦难,都从未发生。
每一次欢愉的相处走到尽头,画面都会骤然破碎。
漫天的恶意席卷而来,刺眼的车灯、断裂的腿骨、冰冷的雨水、昏暗的小巷、不堪的画面、铺天盖地的谩骂……
所有惨痛的记忆轮番上演,将他从美梦拽入噩梦。
“不要!清歌!躲开!”
霍白会在睡梦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旧伤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阵阵作痛。
蜡烛的火光晃动着,屋内空荡荡的,枕边只有冰冷的旧衣物。
又是一场空。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宋清歌的坟冢就在野草深处,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被四季的野草反复覆盖。
霍白会蹲在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会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片土丘,眼神空洞。
偶尔,他会把随身携带的,啃了一半的窝窝头,轻轻放在坟前,低声道:“清歌,饿了吧,吃点东西。”
风吹过荒坡,野草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有人远远看到这个场景,唏嘘不已。
一个疯了的男人,守着一座无名孤坟,守了一年又一年。
岁月流转,当年的庐青县渐渐发展起来,老城区开始拆迁改造。
一条条老街被推倒重建,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昔日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马路,街边开起了各式新潮的店铺。
周遭的一切都在日新月异,唯有这条最深处的老巷,还有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拆迁队数次来到巷口,看到守在门口,眼神疯癫的霍白,都不敢轻易动工。
这间承载了两人所有悲欢的出租屋,就那样固执地伫立在新旧交替的县城里,守着一段无人再提及的悲剧。
拆迁的喧闹,来往的陌生人,新式的车辆与人群,都无法闯入霍白封闭的世界。
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等待、回忆、思念,循环往复。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常年营养不良,旧伤缠身,情绪郁结,让他百病丛生。
身心病痛日夜折磨着他,断指的左手每到阴雨天,就会传来钻心的痛感,提醒着他当年那场惨痛的陷害。
可他从不出门求医,也不吃药。
在他心里,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着这间屋子,守着关于宋清歌的一切。
若是连这里都没了,他便再也没有去处了。
偶尔会有昔日的熟人路过,驻足回望。
这个出租屋,见证了两个底层少年,在烂泥里挣扎、相爱,最终被世道与恶意碾碎的一生。
宋清歌用死亡逃离了人间炼狱,而霍白,则用疯癫,把自己永远囚禁在了那段逝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