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守青展出温温笑颜:“我处理完祭祖事务,便要去叨扰姑娘。不过,还不知姑娘姓名。姑娘是否方便告知?”
“李檀香。”
“哪个檀?”
李檀香说到:“檀香的檀。”
谢守青看她的脸色,停顿了下,又问:“姑娘能不能写下?”
李檀香点头。旁边就是书桌,谢守青替她铺了纸,递给她一根笔,又替她研墨。
李檀香接过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守青道:“这名字甚好,极符合姑娘气质。”
李檀香没有作答,她不是很能和高位者打交道。
谢守青看着她,又道:“既然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应礼尚往来,也该告诉姑娘,在下的名字。”
“?”李檀香双肩有点僵硬,这大人,好生客气……
“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
李檀香抬头,懵懵的看看他。
谢守青将她的懵然收在眼底,目光微微流转,问:“会写这个字吗?”
李檀香点点头,就见他朝案上铺的纸看去,显是叫她写下来的意思。
李檀香心想原来古代高官权臣,在姓氏名讳上的规矩讲究这么多?要这般郑重其事?
她虽然略感茫然,迟疑了下,仍然提笔,在自己姓氏齐平的位置,起笔写了个谢字。然后抬头看谢守青。
谢守青见她写完了,又道:“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的守字……”
李檀香又将守字写下。
“杨柳青青江水平的青字……”
李檀香又下笔落纸,写完后,搁下笔,看着他。谢守青看着纸上的名字,眼中笑意又起:
“檀香姑娘这手隶书,甚是漂亮,一字千金。”
李檀香瞥了眼旁边公文,谢守青的字,也相当漂亮。
流畅至极的行书,舒展洒脱,张弛有度。这手漂亮得惊人的字,才真正称得一字千金。
李檀香心中对这位父母官多了几分崇敬,如实道:
“大人谬赞。”
谢守青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姑娘能否赐字一幅?”
李檀香受孟氏教诲,三岁开始读书写字,穿过来后,也是日夜练习,便写得了一手好字。她并不自谦。
“大人言重了,大人想要什么字?”
“洛神赋可否?”
李檀香没多言,《洛神赋》十岁时已能倒背。心里惦记着地还没挖完,新铺了张纸,提笔速写。
谢守青在旁替她添茶,研墨。
她写得专注,没有察觉到,谢守青借着看字,走到了她身后。
风从对窗吹来,她乌青的发丝,扫过他的衣袂。
谢守青的视线,从纸上收回,移到少女的乌发间。
她的发丝仍随风在他袖子间轻扫,有很清淡的香味扑进鼻息。和昨日那条手绢上的香气略有相似,但又不同。
少了几分清苦,多了一丝幽幽的温香。
似是在新帝那味香中,掺入了春日新绽的桃花。和风拂过,温润香甜。似乎要寸寸钻入闻香人的骨髓。
谢守青的胸口,莫名的,好似风帆,膨胀起来。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李檀香很快写完字,搁下笔。瞧见旁边的茶盏不知何时,又被谢守青斟满。
父母官亲自斟茶,不喝不敬。
她端起茶碗,默默的喝。
谢守青回过神,望着她失笑:“茶冷了,我给你添热茶?”
李檀香摇头:“不用。”
谢守青温润的笑容漫至眼尾:“下次,不想喝茶,可以将茶碗倒扣在桌上。”
李檀香:“……”
……已喝得很饱了。
事情既了,谢守青带她到书架前挑书。李檀香挑了几本天文历法、农学要术,提出告辞。
谢守青又让人包了各色点心,并茶叶一起,教她带上,吩咐张照亲自驾马车,送她回去。
李檀香坐在马车上时,看着身旁大包小包,觉得这位父母官当真是慈爱仁义。
李檀香走后,谢守青坐到书案前,处理堆积了三天的公文。这些皆是当地土地、赋税、民生民情汇总情况。
他虽坐镇崓城主事。但新帝临行前,召他密谈,交给了他使命,他需要管理的不仅仅是崓城一方,周遭土地民生税赋实情,具要查清。
他看完下面人汇总上来的情况,发现和李檀香所述差距甚远。一层层下来,其中不知多少瞒天过海,搜刮民脂民膏之事。
他必需亲自到市井间体察几日。处理好公文,给上峰写了封信,简明汇报情况。忙完,懒懒靠进太师椅里。
视线垂落,便瞧见李檀香写的那张字稿。他信手捡起,送到眼前端详。
两人姓名并肩而邻,他唇角莫名绽放笑意。
甲子年殿试,他和刘文杰的文章从一众中脱颖而出,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后却因新帝钟爱隶书,而刘文杰恰好写了一手登峰造极的隶书,新帝便钦点刘文杰为状元,而他沦落为榜眼。
他又拿起李檀香默写的那幅《洛神赋》来瞧,圆润端秀,赏心悦目。
他看看自己的字,心内有股冲动,想问她,若是把刘状元的隶书,跟他的行书作比,她会相中谁的字?
他又看看李檀香的字,只觉得她的字,和刘文杰的字,也不遑多让。又欣赏了半日,叫来张照,让他把字拿去裱起来。
李檀香回到家,天色尚早。她去看过母亲,又带着锄头,去开垦荒地。这时节,叶落草黄。她将四周杂草割了,整齐码好,留待后用。又将草茎全挖了出来。
这片全是茅草,根茎便是茅根,用来煮汤煮茶皆可,清香甘甜,生津止渴。留下一筐自家饮用,剩余拿去药店卖了,也能换几文钱。
太阳快要落山,她方才停下来,在歪脖子古松树下坐着,喝水、吃烧饼。山风吹荡在身上,十分惬意。她又看了眼空间,那石坑还是湿润的,却不见有泉水沁出来。
她收起忐忑,把草拿草绳捆扎结实,在树下堆齐,把白茅根装进箩筐,搬上牛车,朝着家里去。
到了家,吴氏在屋里缝衣裳,还没煮晚饭。见她回来,慌得以为是自己忘记时间,耽误了烧饭。看外头天色还早,心才放下。笑问李檀香今日怎么这般早,就从地里回来了。
李檀香想着,上午去城里采买了那些东西,吴氏一人收拾不完,早点回来帮她一起收拾。
吴氏只把米面杂粮收纳进地窖,剩余的东西等着李檀香做主。尤其是咸鱼腊肉,腊鸡腊鸭那些,家里很久没开荤,她想留些现吃,又怕按往年的规矩,得一直留着。待家里来客人,或是逢着过节,才能拿出来煮食。
“那些鱼肉鸡鸭,我没有收藏进地窖,想着,要不给家里开开荤?”
李檀香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家里很久没开荤,虽然大夫叫娘少吃荤腥,但也不能不吃荤腥。我们平日里干活,也要力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昨日管事赠的银子,还有余。东西吃完了,我们回头再进城买。今晚,先蒸个腊味。我整理好东西,去田庄把二哥二嫂接回来,晚上我们全家吃顿好的。”
吴氏听得很是高兴,两人一起把剩余的东西归置好,吴氏就迫不及待,进厨房,洗米烧菜。
李檀香把点心拿去给母亲吃,孟氏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勉力支撑起来,说是吴氏回来,已把糕点给她吃了两块。再多吃也没胃口,让李檀香自己吃。
李檀香看看点心盒里,形状精巧的糕点,这些是管事及谢守青送的。知味楼的招牌糕点,旁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就算俱都没了热气,仍香味扑鼻。
尤其是那白糖霜糕,用新鲜翠绿大竹叶包着。糖糕似雪,晶莹剔透,是将大米和糯米磨成粉,精心蒸制。用得是最上等的新米,米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沁人肺腑,勾得人口齿生津。
“娘,你尝一块……”
李檀香捡起一块,喂给孟氏。孟氏却是摇头避开。看她脸色,是确实没有食欲。
李檀香心想,还是灵泉滋养出来的蔬菜,才能叫娘多吃些。只是这泉水,就此干涸,也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出泉。她把点心尝了两块,偷偷掰了些,喂给秀丫。
秀丫尝到甜糕,喜得挥舞着小手小脚,咯咯直笑。李檀香放她自己在摇篮里玩,出来院子里,打量菜地。油菜已经吃完,剩下种了些葱姜、紫苏、茴香等调味菜,韭菜、辣椒、萝卜一类……
她打理菜地很勤,秋干气躁,中午暑热,她早晚都会给菜浇水,野草长出一点苗头,就会拔掉。菜地纵横交错,规整干净。只可惜,再用心打理,菜蔬也是一副萎靡枯瘦的状态。
李檀香摘了葱蒜茴香,又挖了萝卜,在院子里打水洗干净,进厨房给吴氏。吴氏灶下烧火,灶上炒菜,忙得脚不沾地。接了菜,刀工极快,麻利的切了。边问李檀香:
“腊肉不同腊鸡腊鸭一起蒸,要单独烧萝卜吗?”
李檀香道:“要蒸,不过分一半出来,另烧一碗萝卜汤。萝卜这时候最清甜爽口,烧腊肉最鲜美。”
吴氏连连点头。她胃口好,对烧饭煮菜十分热衷,家里烧饭的活儿一直归她。只是,菜要怎么烧,她主意却不多,因此经常要李檀香替她拿主意。且李檀香主意又多,又好。她配出来的菜,又巧妙。做出来,尤其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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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