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把新布靴放在铺边。鞋底朝外。鞋帮上有一股新布的味道——浆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还没被脚撑开过。
营房里鼾声起伏。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有人磨牙,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走一半,有人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田七没睡。他侧躺在铺上,看着那双靴子。月光从窗洞上破纸的缝里漏进来——落在鞋面上。新布泛一层淡白。
三年前他也有过一双新靴。
那时候沈长钧还在。每年入冬之前——粮草入库、城墙补完、冬衣发下去之后,沈长钧会让人给每个兵发一双新靴。不是兵部拨的——是沈长钧自己从北境军的军费里扣出来的。他说北境的冬天脚先冷。脚冷了手就抖。手抖了握不住刀。田七那时候在步兵三营——不是前锋,是跟在后面填缺口的。他接过那双靴子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特别。新靴子——年年发。年年穿。穿到第二年开春底就磨薄了。然后等下一个冬天。
后来沈长钧死了。新靴子没了。田七被调了三次营——从步兵三营调到前锋营,从前锋营调到后勤队,从后勤队调到——没有队了。石河谷那一仗之后他就不是兵了。
溃兵。逃兵。没死但也没队伍的兵。他在关外蹲了三个月——天当被地当铺。饿了挖草根。渴了舔石头上凝的露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蹲到哪天被北朔游骑兵发现,一刀抹了脖子。或者蹲到冬天来,冻死在关外的沟里。
那天他蹲在土坡后面啃一块干饼——饼硬得能崩掉牙。远处来了二十几个人。领头的骑马——是个女人。袖口上绣了一个字。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沈。"他把饼放下。站起来。腿是抖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蹲了三个月的人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听使唤。他跟着她走回了雁门关。一路上手一直在抖。进了城门——手不抖了。
月光移到了靴尖上。田七翻了个身。铺板硬——三块松木板拼的,中间那道缝刚好硌在肋骨上。但他不嫌。在关外睡了三个月的泥地——铺板是床。营房是家。头顶上有瓦——虽然不是整瓦,有一块裂了,漏一小条月光。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号角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把新靴拿过来——鞋口有点紧,脚后跟往里塞的时候卡了一下。新布磨脚踝。他没在意。站起来——脚底板踩在鞋底上,感觉鞋底纳的针脚一颗一颗硌着脚心。新鞋就是这样——走几天针脚就踩平了。
营房外面还是黑的。校场上没有人。
沙地上还留着昨天沈昭画的线——那几道弧线被夜风吹浅了一层,但形状还在。坡。沟。碎石地。投石机旁边——铁件用油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头。北境的规矩:风大的地方什么都在动,只有石头不动。
田七走到投石机旁边。蹲下去。左手拿起扳手。右手摸到第一颗螺丝。这颗螺丝他拧了三天——第一天拧进去退出来,退出来拧进去,拧废了三颗。第四颗没废。现在他闭着眼睛也知道这颗螺丝该拧几圈。一圈半。不能再多——多了铁件会咬死。他拧完一颗。然后是下一颗。一共十二颗螺丝——八架投石机每架他都要检查一遍。刘麻子还没来。但他已经开始了。
手没抖。
天边开始发白。校场上陆续有人来了。
老郑的骑兵班第一批到——马比人先闻到天亮,在马厩里打了响鼻。老郑牵马出来的时候看见投石机旁边蹲了个人。"谁。""我。""田七?你什么时候——""有一阵了。"
刘麻子走过来的时候田七已经把十二颗螺丝全拧过一遍。刘麻子蹲下去——手指在螺丝头上摸过去。一圈半。每一颗都是一圈半。他看了田七一眼——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今天校投石机角度。你来看我调。看完了自己调。"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校场上四个方阵散了开来——老郑的骑兵、铁柱的左手刀、曹平的前锋三营、刘麻子的投石组。投石组人最少——七八个。田七年龄最大。旁边两个新兵——一个十九,一个最多十八。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头咔嗒一声,脆得像折了一根干树枝。田七蹲下去——左膝盖不响。不是没毛病。是那个膝盖里面已经没有骨头能响了。石河谷——他跟着姜普的斜阵往山坡上顶。北朔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往坡下滚。左膝盖磕在一块石头尖上。没碎。但里面的东西挪了位。三年了——下雨天就疼。蹲久了也疼。他没跟人说过。因为说了就当不了兵了。
刘麻子把投石机的配重块往上调。
"看好了——这个角度。配重块抬到这个位置,石头出手的角度是四十度。顺风——投二百步。现在北风三级——偏两度。石头会往左偏十五步。"
田七看着刘麻子的手。那双手在伙房里剁了三年骨头——把骨头剁成寸段扔进锅里炖汤。但手指扳动配重块的手感还在校准投石机的精度上。伙房没有让他的手变钝——他每天剁骨头之前要磨刀。磨刀跟校投石机用的是一个手感。
刘麻子调完。退后一步。"田七——你来校这个。"
"这个低。"
"你眼睛看得准——校准不用蹲太低。"
田七走过去。扶着投石机的木架蹲下去——左膝盖用了力,往下沉了半寸。他咬着后牙把膝盖压住。手指扳动配重块——扳一下,看角度,再扳一下。刘麻子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为什么调低——不是田七膝盖不好。是投石机第三架的架子本来就矮一截。但刘麻子把它说成"给膝盖省力"。北境的兵不说破。
上午。曹平让前锋三营绕校场跑五圈。
七百个溃兵在沙地上跑——不是整齐的队列。是散开来各自跑各自的。曹平不要求整齐——他要求每个人都跑完。石河谷之后他明白一件事:战场上没有整齐。只有你跑不跑得动。
田七在最后一排。他跑步的姿势不好看——左腿往外撇,着地的时候膝盖不敢弯到底。步子碎。呼吸重。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十**岁的新兵从他左边超过去——步子轻,喘都不喘。领口敞着——跑热了。
田七没追。他跑自己的。左脚落。右脚起。左脚落的时候膝盖往里压了一下——疼。他把牙咬住。呼气。再跑一步。
第四圈。那个年轻人开始走了。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了。曹平没骂人。曹平只是看着——他记住谁跑完了五圈。谁没跑完。他不需要骂——上了战场跑不动的自己会死。
第五圈。田七还在跑。不是快。是没停。他前面还有几个人也在跑——老郑骑兵班里那几个被摔了无数次的。曹平看了田七一眼。没说话。但记下了——这个年纪最大的,跑完了。
午休。兵们坐在地上啃干饼。饼里掺了麦麸——粗得剌嗓子。但比关外的草根强。田七靠在投石机的木架上。左膝盖伸直了。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塞进怀里。饥一顿饱一顿蹲了三个月——养成了留一半的习惯。虽然现在每天都有饼吃了。但习惯还没改。
刘麻子坐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伙房里舀的。他把碗递给田七。
"你那个膝盖——什么时候伤的。"
"石河谷。滚下坡的时候磕的。"
"怎么不报。"
田七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把干饼冲下去。
"报了就当不了兵了。"
刘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柴灰和铁锈。伙房三年。投石营十二年。他也是被扔掉的。他也是被人捡回来的。他把碗拿过来——也喝了一口。
下午起了风。风不大——但校场上没有遮拦。田七蹲在投石机旁边校第三架的角度。配重块抬到刘麻子说的位置——顺风二百步。北风三级——往左偏两度。他把角度调好。手按在铁件上——铁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微温。不是冰的。他在关外蹲了三个月——最怕的不是饿。是冷。关外的夜晚风像刀——从衣领灌进去,贴着脊梁往下走。他缩在土坡后面——把身体卷成一个球。球比人耐冻。
现在他的手按在太阳晒热的铁件上。
沈昭在校场边上站了一炷香。
她看着田七蹲在投石机旁——左手握扳手,右手按在左膝盖上。压着疼。但手没停。拧完一颗螺丝。然后是下一颗。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过去。有些兵不需要将军过来拍肩膀——他只需要将军让他继续拧螺丝。不因为年纪大让他歇着。不因为膝盖疼让他换轻活。不是在照顾他。是在用他。当一个兵被用了——他就是兵。
傍晚收操。田七最后一个离开投石机。
他把铁件用油布盖好——油布昨天盖了一天,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把灰拍掉。四个角压好石头。然后蹲下去——新靴子上沾满了泥和油渍。鞋面上的油渍是铁件上蹭的——褐色的,擦不掉。他也不在意。脏了的军靴才是一双活着的靴子。干净的是放在架子上供的。
他蹲在地上。把地上一颗拧废的旧螺丝捡起来——刘麻子说过不能丢。废螺丝攒够了能回炉打新铁件。他丢进铁件箱里。然后站起来。左膝盖咔嗒一声——不是骨头碎了。是骨头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站直了。
夜里。营房里鼾声又起。
田七坐在铺上。把靴子脱下来。脚底又磨了一个水泡——旧的没好,新的又磨出来了。透明的水泡鼓在脚后跟上。他拿针——在油灯上烧了一下针尖。挑破。水出来。皮瘪下去。明天这个地方会长茧。后天茧厚了就不磨了。当兵的人脚底都有一层茧——不是水泡。是水泡干了之后变成的硬皮。一层叠一层。三年没穿军靴——脚底的老茧退了。现在要重新长。
他把新靴放在铺边。鞋底朝外。
铺底下搁着那双旧靴。鞋底磨穿了——后跟磨出一个洞。鞋帮上的布磨得发毛。他不会扔。留着。一旧一新——一双是他跑了的三年。一双是他跑回来的第一天。
月光从窗洞的破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两双靴子上。旧的那双暗沉沉的——新鞋面上那层淡白已经没了。上了一天油泥。变成跟校场上所有人一样的颜色。
田七躺平。闭上眼。铺板中间那道缝硌在肋骨上。膝盖隐隐在跳——明天还会疼。后天也还会。但明天他还会第一个到校场。不是穿新靴去的。是穿一双已经合脚的靴子。
明天还要拧螺丝。十二颗。一圈半。他已经记住了。
窗洞外面——雁门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是一条黑影。墙垛上插着那面旧旗。风小了——旗面垂下来。老孙头今天把旗绳松到了一道。铜铃静着。但明天天一亮——铃舌还会动。
校场上沙地里那几道弧线已经被夜风彻底吹没了。画线的人明天还会来。蹲下去。重画。北境的规矩。画了被风吹。吹了再画。只要还有人蹲下去——这支军队就还在。
田七的呼吸变慢了。睡着了。梦里没有石河谷。没有关外三个月的土坡。梦里有投石机——铁件是新的。螺丝拧进去一圈半。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