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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013章 清册

沈昭用了三天。把北境军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看兵。第二天看墙。第三天看粮。赵破虏跟在她身后——左腿一瘸一瘸的,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在雁门关守了三年城门——不是干坐着。是睁着眼睛守的。每一处城墙的裂缝、每一个兵的名字、每一袋发霉的粮——他全知道。瘸子蹲在城门洞里,眼睛没停过。

第一天。兵。

沈昭把马济川送来的兵力清册铺在旧帐的桌案上。三本。她一个一个营地对了过去。册上写的三万实编——她对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北境军共有十二个营。她让赵破虏把每个营的实际人数报出来。赵破虏不用翻册子——他坐在桌案对面,把十二个营从头报了一遍。报的不是数字。是名字。

"前锋一营——册上写三千。实际两千出头。少了那几百人不是死了——是被调走了。半年内调了三批。每批调走的都是最能打的老兵。调令上盖的是兵部的印。接人的是谢敛那边的人。"赵破虏的语气很平——不愤怒,只是陈述。他陈述的是一件他看了三年已经看麻木了的事。

"前锋二营——册上写两千五。人倒是都在。但半年没发过新甲。甲片锈了一半。上次出操的时候有人肩甲自己掉了——不是没系好,是皮带朽了。"

"左翼一营——人齐。甲齐。但营头是马济川的外甥。这个营从来不派危险任务。他管了三年,没打过一仗。全营上下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躲在城墙后面喊口号。"

他一个一个营报下去。沈昭在册子上一个一个勾。勾到最后一个营的时候她的手停了。赵破虏说的数字跟册子上的数字差了太多。三万人实编——这是兵部报给朝廷的数字。但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里——被调走的老兵、吃空饷的虚额、半年没发新甲的锈人、从来不打仗的关系户。

还有一个营——赵破虏说到最后一个营时声音变了。前锋三营。册上写两千。实际只剩七百。其余一千三百人——死在石河谷。姜普的营。七百个活下来的溃兵散在伤兵营和后勤房里。没有营头。没人管。沈昭在册子上前锋三营旁边画了一个圈。

"田七归这个营。"

"是。"

"让他们归建。营头——"她停了一下。"先空着。"

赵破虏没有问为什么空着。他知道沈昭在想什么——这个营是姜普的。营头的位置要留给能继承姜普的人。不是随便提拔一个校尉就能顶的。前锋三营的兵从石河谷跑出来之后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沈昭在册子上写了一个新数字。不是三万人。是一万五千。实际能动的兵力。

第二天。墙。

赵破虏带沈昭走了一遍雁门关的城墙。

从西北角走到东南角。从垛口走到墙根。每一段城墙他都走。不是走——是站在每一处裂缝前面讲它的来历。他的左腿走平地都瘸,上城墙更费力——每一级台阶都要先把右腿踩稳,再把左腿拖上去。但他不让人扶。从城下走到城上,他拖了三百多级——拖到城头上的时候左腿已经抖了。但他站着。站在垛口旁边。指给沈昭看。

"这里——前年秋天裂的。不是被撞的。是地基往下沉了一段。夯土松了。补过一次——补的人不懂夯土,用的是新土。新旧土收水率不一样。第二年春天又裂了。裂得比原来还大。"

沈昭蹲下去看。裂缝从垛口往下裂了丈余——墙缝里长了草。不是今年的草——是去年的枯草和新草缠在一起。说明这个裂缝至少经历了两个生长季。没有人拔。没有人补。

"这一段——"赵破虏停在西北角。他抬手拍了一下城墙上的砖——砖缝里的灰浆已经空了,手一拍簌簌往下掉渣。他把手掌摊开给沈昭看——掌心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灰浆全化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当年砌墙的时候灰浆配比就不对。沙太多,石灰太少。这段墙是十年前补的。你爹不在的时候补的。包工的贪了一半石灰钱。这段墙看起来是硬的——其实只靠砖自己撑着。撞一下——不是裂,是垮。"

沈昭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在赵破虏手心被北风吹散。

"还有多少段这样的。"

"十七处。塌了垛口的有七处。地基下沉的有五处。灰浆化了的有——"他想了想。"——我去年数过。西北角这一段灰浆全化了。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要轻——轻到你的鞋底能感觉到砖在抖。"他的手指戳在墙上——戳了一个浅坑。"这是雁门关最软的一段墙。北朔的人要是知道——他们不会撞城门。他们会撞这里。骑兵冲一次墙就塌了。"

沈昭把十七处损坏全记下了。不是记在纸上——是站在每一处前面,听赵破虏讲完,然后在心里画一张图。父亲的地图上有城墙的每一段标注,但没有写灰浆化了。因为没有把父亲不在的时候有人偷了石灰。

第三天。粮。

马厩旁边的书吏房里。那个姓王的书吏把粮草账目全抱了出来。三卷——近三个月的收支。沈昭翻了一遍。账面上的数字很整齐。每一笔都有进出。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但赵破虏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不看账本。他看粮仓。他带沈昭走到粮仓门前。守粮仓的老卒开了锁——门上铁锁生了一层褐锈。锁开了。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粮仓里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沈昭走到最里面那排麻袋前——用手戳了一下。麻袋表面是硬的。不是粮——是壳。谷子脱了粒之后剩下的空壳,装进麻袋充数。一个麻袋里上面铺一层好粮,下面全是糠。赵破虏靠在门框上,左腿歪着。他没有往里走——他在守城门的时候就看过了。三年前就看过了。

"你爹在的时候——粮仓里没有糠。每个麻袋都装实。你爹每年秋收之后自己来点。他不信账本。他信自己的眼睛。"赵破虏的声音不高。"后来的人都不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只信账本。因为账本不会告诉你粮仓里有糠。"

沈昭站在发霉的麻袋前面。粮草账目上写——存粮可支三个月。她前一晚看完了账本,算了一遍数字——三个月,勉强够。现在她站在粮仓里——三个月变成了不到两个月。因为有一半的麻袋里面不是粮。没有人贪——或者不全是贪。是运输线被截了,补不上来的部分用糠顶上。但没有人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雁门关的后勤线已经断了。从什么时候断的——从三年前沈长钧死了之后。一个人盯不住二十年的每条线。后来的人不是不想盯——是盯不了那么细。

三天后。沈昭回到旧帐。

她把三样东西铺在桌上。左边是修正后的兵力清册——一万五千人。中间是被她画满了叉的城墙损毁图——十七处。右边是粮草——不到两个月。案头还有一个数她没写上去——士气。前锋三营的七百溃兵还在伤兵营里没人管。前锋一营的老兵被调走一半。左翼一营的外甥三年没打过仗。

赵破虏坐在她对面。油灯已经换了新的——赵破虏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库存。不是公家的——是他自己的。他在城门洞里攒了三年的东西:油灯、磨刀石、绑腿的布条。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拿了出来。像一个藏了三年过冬存粮的老鼠——突然开仓了。

"大小姐。三样东西你看完了。结论是什么。"

沈昭把笔搁在桌上。

"人不够。粮不够。墙快塌了。"她停了。"但最缺的不是这三样。"

"是什么。"

"能打仗的人。"

赵破虏搓了一下刀柄。他知道沈昭说的"能打仗的人"不是兵——是官。是校尉以上的指挥层。北境军现有的六个将领——马济川怕担责,周钺一个人不够,裴子敬还在观望,魏裨将是个废物——剩下两个干脆连面都没怎么露。一万五千人的军队,靠一个瘸腿老斥候、一个擦甲上瘾的年轻校尉、和一个还没完全表态的偏将来撑。太薄了。

"把旧部能找的都找回来。"沈昭站起来。"不要校尉以上——伍长也行。十夫长也行。只要是打过仗的。只要是你信得过的。我不管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喂马、劈柴、烧火、倒马桶。只要还能拿刀。全部叫过来。"

赵破虏站起来。左腿歪了一下——他站得太快了。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在城门洞里看了三年。看老兵被调走。看新兵送死。看粮仓里的糠越堆越多。现在有人要把他们找回来了。一个瘸子去叫一群被扔掉的旧人。瘸子跑不快。但他记性好。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位置——他倒背如流。

"名字——报给我。"

沈昭把纸摊开。磨墨。赵破虏坐在她对面。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始报。一个一个。姓名、原来什么职、现在在干什么。有些人的位置他知道——因为他就跟他们住在一个营区。有些人他不确定——去年还在,今年不知道去哪了。但他还是报了。"这个人可能在伤兵营。""这个人可能被调去南方了。""这个人——我不敢打包票还活着。"每报一个名字沈昭就在纸上记一个。二十个名字。然后五十个。然后一百个。

沈长钧当年的兵——散在北境各个角落里的人。被贬的、被调的、被遗忘的、主动消失的。这些人加在一起——比前锋一营被调走的老兵乘以十还多。他们不是死了——是被拆散了。一个人拆开了什么都不是。一群人合在一起——是她父亲用了二十年带出来的军队。

天快亮的时候赵破虏报完了。沈昭数了一下纸上的人数。一百多个名字。她看着这张纸——忽然想起老孙头说的话。沈崇山筑关的时候死了四百人埋在墙根下。四百人砌了一道墙。现在她要做的——是把一百多人从灰浆里挖出来。砌回去。赵破虏站起来——腿又歪了一下。他站了一天一夜。

"大小姐。你让我去叫这些人——这个差事我接了。"

"多久。"

"三天。有些人在关外驻地——我骑马跑一趟。有些人在伤兵营——直接就来。有一个在南方——可能回不来。其余的人——三天。够。"

沈昭把那张纸递给他。赵破虏接过来——手有点抖。不是老了——是他在这张纸上看到了太多三年没见的名字。他把纸折好塞进甲缝里——贴着胸口。

"赵叔。"

"在。"

"你自己——也记得吃一顿饭。"

赵破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往上扯。是真正的笑了。牙关松了,眼睛眯了一下。他这辈子被叫过无数次"赵瘸子"——没人提醒过他吃饭。沈长钧当年也是这样——发完军令之后加一句:"老赵,你先去吃饭。"他搓了一下刀柄。"大小姐。你比你爹啰嗦。"转身出去了。瘸着腿的人走出了比没瘸的时候更快的步子。

沈昭在旧帐中坐了片刻。旧帐外面天亮了。她面前还有三样东西要处理——修正后的兵力清册、画满叉的城墙图、不到两个月的粮。人不够——赵破虏去叫人了。粮不够——她需要一条新的补给线。江南到雁门关一千二百余里。她外祖父的商号在这条线上跑了三代人的生意。她知道每一条路。墙快塌了——她需要土木工匠。北境军里没有这种人。但陆家商号里有——修仓库的、筑堤的、从江南运木料的。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外公。借。"

她搁下笔。把三样东西叠好。走了出去。

关城上,老孙头还在绑旗。今天北风大——他把绳扣绑了五道。掌旗兵的手不抖——但风太大了,旗面被吹得像一面鼓。他偏着头看了看旗——"沈"字的最后一钩被北风鼓起来。往上挑。老孙头眯着那只好的眼。昨天二道绳。今天五道。明天可能还要加。但只要旗还在——关墙就还在。沈昭站在城下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伤兵营走去。曹平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