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青山村口的溪水边,秦臻正蹲在地上,拿着石子打水漂玩。
伙伴小虎子跑过来,小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地对秦臻说:“臻子,你听说了吗?今天村里都在说你前小爹……哦不,是说你大哥秦富是个大色鬼!他去镇上的妓馆嫖哥儿,还想强占你们前小爹呢!可不要脸了!”
秦臻手里的石子“啪”一声掉落,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说什么?”
小虎子把听来的话模棱两可地说了一遍,颠三倒四的,夹杂着他自己的理解:“今早上……李婶亲眼看见的!你大嫂当场就没了话,脸都白了!现在村里人都说,你前小爹是被冤枉的!是你大哥想欺负他,没得逞,于是返过来诬陷他勾引你大哥……”
说完,小虎子见秦臻呆呆的,推了推他:“臻子?你怎么不说话?傻啦?”
秦臻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小人儿。小虎子觉得没趣,嘟囔着“木头人”,又跑去找别的孩子玩。
秦臻却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小人说:“他是坏人!他勾引大哥,对不起爹爹!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在那个人的房里!”
另一个小人说:“可是现在大家都说他是冤枉的,是大哥心生歹念……”
以往的画面也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切换,像走马灯似的转。
一会儿是原主苏木温柔的笑脸,蹲在他面前,伸手摸着他的头:“小臻,来,小爹给你拿糕点吃,今天刚买的,可甜了。”
一会儿是那天混乱的场面,大哥与那人在爹爹的床上纠缠不清,衣衫不整。他推开门,看见那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大嫂、二哥二嫂夫郎指着那人骂“淫夫”“贱人”,骂得又凶又狠,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
一会儿是原主苏木撞墙后,额头上鲜血直流,红得刺眼,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模样。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颈,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
一会儿又是小虎子清脆又直白的声音:“你大哥是个大色鬼!想强占你前小爹!”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秦臻想不明白。他还不到七岁,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不懂利益的算计,不懂人心的险恶。他只知道,从前那个会对他笑、会给他擦脸、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他的小爹,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淫夫。
可现在,所有人又说,他是被冤枉的。
他到底该相信谁?
太阳一点点沉落,没入远处的地平线,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消散。夜色如浓墨般漫涌上来,悄无声息笼罩了整座青山村。
秦臻依旧蹲在溪水边,身形单薄,一动不动,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小石头。
直到皓月爬上枝头,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给小小的孩童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才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无数酸麻的蚁噬感顺着经脉蔓延上来。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腿,一瘸一拐,缓慢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孤单,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夜风掠过林梢,树叶沙沙轻响,似是低声絮语。远处零星的狗吠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周遭薄雾朦胧,万籁俱寂。
苏奶奶早早醒了,动作轻缓地起身,生怕吵醒里屋熟睡的雨哥儿。推开房门,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给天地蒙上了一层轻柔的轻纱,湿润又微凉。
苏奶奶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气,慢悠悠往后院菜园走去。前些日子撒下的菜籽,当初还只是两瓣娇嫩的细芽,她日日过来照看,浇水除草,悉心打理。
今日抬眼一看,后院早已是满畦青翠。小白菜尽数舒展嫩叶,嫩生生、绿油油地挤簇在一起,叶片上滚满晶莹的露珠,晨光微熹洒落,露珠透亮,晃得人眼温柔。
苏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地笑了,眼角堆叠的褶子尽数化开,像秋日被风抚平的池水,漾开温柔的涟漪。
“好孩子,好孩子。”她轻声念叨,蹲下身,粗糙苍老的手指轻轻拨开菜叶,挑出几窝长势最密的小白菜,指尖微微用力,清脆的“咔”声响起,白嫩嫩的菜梗落在掌心,断口沁出清亮的汁水,裹挟着新鲜纯粹的草木清香。
转回灶房时,灶膛里已然燃起温暖的火光。
苏木正蹲在灶前添柴,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张清瘦俊秀的脸庞衬得愈发柔和温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望见苏奶奶怀里抱着的新鲜青菜,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欢喜:“奶奶,咱家的菜能吃了?”
“能了能了,全都能吃了!”苏奶奶将青菜轻轻搁在案板上,语调轻快,整个人的精神气色都好了大半,步履都比往日轻盈许多,“你瞧瞧这小白菜,多水灵,嫩得能掐出水来。今早咱们煮挂面,搁几把青菜进去,汤底鲜得能吞掉舌头。”
苏木起身走上前,接过新鲜的青菜细细翻看,眉眼弯弯,藏不住满心的欢喜:“自家种的菜,到底不一样,比镇上集市买的还要鲜嫩精神。”
他转头利落安排:“奶奶,我再煎两个鸡蛋,前些日子炼的油渣还剩一小碗,一并放进去,做一碗喷香的青菜油渣挂面。”
苏奶奶连连应好,随即想起一事,叮嘱道:“雨哥儿还睡着,你先忙着做饭,我去秦猎户家把羊奶端回来。”
说罢,她从碗柜取下干净的粗陶碗,转身走出灶房。
“奶奶路上慢些走。”苏木温声叮嘱,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燥的松木柴。
灶膛里的松木柴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舌温柔舔舐着黝黑的锅底,铁锅渐渐被烘得温热。锅里的清水缓缓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木格窗棂,将狭小的灶房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的烟火气里。
苏木将洗净的小白菜沥干水分,一旁的粗瓷碗里码着两面金黄的煎蛋,还有一碗香气浓郁的油渣。雪白的挂面下入沸水之中,沸腾的水花骤然一静,转瞬再次翻滚舒展,细长的面条在热水里散开,像一朵朵柔软洁白的小花。
而苏家大房、三房这边,气氛却截然相反,满室沉闷压抑。
众人看着苏奶奶端着碗出门,心知又是去给雨哥儿端羊奶,再听见隔壁灶房飘来浓郁的油香、蛋香、面香,两房人心底都堵得厉害,满是酸涩与不甘。
未分家之前,苏木在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寒冬腊月,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夹袄,里头是板结陈旧的烂棉花,终年穿不暖。吃食更是最差的,永远是全家剩下的残羹剩饭,饥一顿饱一顿,从未被人放在心上。
可自打分家后,苏木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滋润。日日糕点甜食、肉汤鸡蛋从不间断,就连才七个月大的雨哥儿,更是每日一碗新鲜羊奶滋养,待遇比苏家正经亲孙子还要好上百倍。
要知道,苏有粮最疼的儿子苏耀祖,从小到大,都从未有过日日喝羊奶的待遇。
众人心里愈发不平衡。
苏木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夫郎,能挣多少钱?仅凭上山捡些野栗子去镇上售卖,能换来几文铜板?根本撑不起如今这般日日荤腥、时时甜食的日子。
这般花销,说到底,花的全是苏奶奶的养老积蓄,还有当初分家时分到苏木手里的银钱!
可苏奶奶的养老钱、苏家分家的钱粮,都是大房、三房平日里一点一滴孝敬、供给出来的!
一念及此,廖翠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又疼又堵,满心怨气无处发泄。
那些铜板,是她日日攒鸡蛋、省布头,一文一文抠攒出来的;那些米面,是她一捧一捧从自家粮缸里省出来,月月孝敬婆婆的。如今倒好,尽数填进了苏木和雨哥儿两个外人嘴里。
可养老钱是苏奶奶的私产,怎么花销,轮不到她做儿媳的置喙半句。
苏有粮面色沉沉,周身气压极低,像是浑身灌了铅,沉默不语,就连平日里寻常的碗筷碰撞声,今日都格外沉重刺耳。
唯有廖翠芬憋不住满心的愤懑委屈。
她捏着筷子,一下、一下狠狠戳着碗底的稀粥,将软糯的白粥尽数戳得稀烂,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指名不道姓,偏偏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气,故意说给满屋子人听:
“一个外嫁的哥儿,偏偏养出一身贵人娇气的毛病。日日喝奶吃糖、顿顿荤腥不断,也不怕福气太薄,压不住这般花销。咱们耀祖可是是苏家大房正经的嫡孙,是传宗接代的根,从小到大,都没享过一日一碗羊奶的待遇。如今倒好,外人比自家亲孙还要金贵,这是打谁的脸,轻贱谁呢……”
她说着说着,眼底瞬间涌上委屈的红意,伸手一把将身侧的苏耀祖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头顶,把他的头发揉得凌乱不堪。
往日里最爱吃蛋黄拌粥的苏耀祖,今日看着碗里母亲特意为他卧的鸡蛋,只觉得一股子腥气直冲鼻腔,半点胃口都无。
积压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憋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隐忍又可怜。
一旁的苏晓非垂着眼帘,将一家三口的神色、委屈、怨气尽数收入眼底。
母亲公然抱怨,父亲却全程沉默,连一句劝解、一句制止都没有。
他心中瞬间了然,随即放轻语调,声音温软无害,像随口闲谈,字句里却藏着细细的针:
“是啊,爹、娘。非儿命薄,不是真正的苏家人,吃不吃肉、喝不喝奶,我都没有怨言。可耀祖弟弟是爹娘亲生骨肉,是奶奶亲生的嫡孙啊。怎么奶奶只顾着疼木弟弟和雨弟弟,反倒把自个儿的亲孙儿抛在脑后,半点都不疼惜呢?”
温和的话语,精准戳中了苏有粮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苏有粮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闷得发慌,满心郁结。
他自然清楚,自己每月按时送到母亲手里的钱粮,足够买数十碗羊奶。他心疼的从不是银钱,而是母亲的偏心,是母亲心底从未真正把他这个长子、把他的亲儿子放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开口,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这话万万不能说。若是传出他不满母亲花销养老钱、吝啬小气,日后在村里,他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苏耀祖听着母亲的抱怨、兄长的话、父亲的沉默,心底的委屈一点点发酵,渐渐拧成了细小的恨意。
他握着筷子,狠狠戳向碗底,“咚”的一声闷响,瓷碗微微震动,粥水溅出几滴,落在干净的桌面上。
廖翠芬被儿子的动作勾起更多火气,声调陡然拔高,尖利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呸!什么弟弟!他做出那般不知廉耻的丑事,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非儿你就是太过心善,还一口一个弟弟的叫他!还有那个雨哥儿,刚出生就克死双亲,分也明是刑克六亲的晦气命!靠近了怕是也要沾一身晦气!”
苏有粮面色铁青,沉默地将碗中稀粥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桌上,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脚步沉重,踩得院中泥土闷闷作响,似是要将满心的郁火、憋屈尽数踩踏在脚下。
刚走出院门,抬眼便远远看见苏奶奶。
老人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粗陶碗,微微弓着脊背,像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步履极慢,步步稳妥,生怕碗里温热的羊奶洒出半分。清晨的微风拂起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她全然无暇顾及,眼里、心里,只剩怀里那一碗温热的羊奶。
苏有粮脚步骤然顿住,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到了嘴边的“娘”字,怎么也喊不出口。
片刻后,他猛地转头,闷头拐向田间土路。
一路走,心底无名怒火一路灼烧,太阳穴突突直跳,闷火无处宣泄。他拿起锄头,狠狠砸向土地,飞溅的土块落满衣衫,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发泄心底的郁结。
与此同时,苏家三房,亦是一片乌烟瘴气、怨气沉沉。
苏艳扁着小嘴,眼眶通红,满心委屈,早饭一口也吃不下去,小声哽咽哭诉:
“我不过是想吃点零嘴小食,怎么就错了?雨哥儿那么小,牙都没长全,根本吃不了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日日羊奶好物供着?我不过随口讨要一回,就被说是抢小孩子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抢过了!”
赵春梅坐在桌前,一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一手缓缓轻抚,动作缓慢又温柔,似是在安抚腹中孩儿。
她沉默良久,鼻尖阵阵发酸,眼底泛红,抬眼看向身侧的苏有粮,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孩儿他爹,我不是嘴馋贪图吃食。我只是想问一句,日后我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能不能沾半点这样的福气,能不能有一日一碗的羊奶滋养?”
她压着酸涩,强忍着未落的泪水:
“盛儿、艳儿小时候,家里拮据清贫,日子不好过,孩子从没喝过羊奶、吃过精细甜食,我们夫妻俩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认是命。可如今家里日子宽裕了,我们月月按时孝敬娘钱粮米面,从未短缺过半分。凭什么好处尽数落在外人身上?苏木一个外嫁寡夫,本就不该久居娘家;雨哥儿无父无母,命格晦气,凭什么占尽我苏家的好处?”
一旁的苏盛垂着头,沉默不语。
一碗凉透的稀粥摆在面前,表层结了一层硬硬的粥皮,他半点食欲都无,只怔怔看着那层白皮,心底堵得喘不过气。
他依稀记得自己幼时,过年才能分到一块小小的饴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糖融化干净,还要反复舔舐糖纸,直至半点甜味不剩,才肯丢弃。
可如今,未满周岁的雨哥儿,日日一碗温热羊奶,顿顿精细吃食。
他不恨懵懂无知的孩童,只是心里酸涩、憋屈、不甘,万般情绪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有酒压着心底的火气,沉默喝完碗中稀粥,将空碗重重落在桌上,声响沉闷生硬。
他抬眼,语气僵硬,字字冰冷:“娘的养老钱,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做儿子儿媳的,没有半分资格置喙。”
“资格资格!你张口闭口就是资格!”赵春梅再也忍不住,积攒多日的委屈、不甘尽数爆发,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颤,“那些银钱、那些米面,哪一样不是我们三房省吃俭用孝敬出来的!这个月初一,我亲手数出一百五十文铜钱,亲手从粮缸舀出十五斤精米细面,我到现在都记得铜钱上的铜锈、面袋的针脚!那是我们一家人的血汗!她拿着我们的血汗,贴补两个外人,我心疼、我不甘,难道都不行吗?”
她声音哽咽,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
“还有盛儿的婚事!如今多大的开销!聘礼、酒席、新房摆设,桩桩件件都要大把银钱!娘身为奶奶,从未过问一句,反倒大把银钱拿去挥霍,养着两个不相干的人!”
话音落,她别过脸,用围裙死死擦拭眼泪,再也说不下去。
苏有酒面色沉沉,一言不发,起身径直走进卧房,躲开满室的怨气与委屈。
灶房里的苏木与苏奶奶,对大房、三房满心的怨怼、算计、不甘,全然一无所知。
祖孙二人安然坐在灶房小桌前,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油渣挂面摆在桌上,袅袅热气升腾,裹挟着浓郁的麦香、油香、菜香,温暖治愈。
里屋的雨哥儿睡得安稳香甜,小小的拳头攥着,贴在脸颊两侧,脸蛋睡得粉嘟嘟的,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小小的小肚子圆润柔软。灶上温着给他准备的羊奶,一缕淡淡的奶香袅袅飘散,满室温柔安宁。
一派岁月静好、烟火温存的模样。
吃完早食,苏木利落收拾好碗筷,将院内水缸挑得满满当当。他背起竹编背篓,正准备出门做事,院外忽然传来“哐当、哐当”厚重沉闷的车轴滚动声。
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苏木抬眼望去,只见村口方向,赵木匠父子各赶一辆牛车,缓缓拐进苏家所在的村道。
两辆牛车上,高高堆叠着整齐崭新的榉木床板、床柱、横枋、雕花围栏,木料崭新平整,堆叠得满满当当,看着格外厚重气派。
是给奶奶定制的架子床送来了!
苏木眼底瞬间亮起亮色,放下背上的背篓,快步迎了出去。
牛车稳稳停在苏家院门口,赵木匠利落勒住缰绳,翻身跳下车,扯开洪亮的嗓音喊道:“苏婶子,木哥儿,在家不?你们定制的新式架子床,我们爷俩今儿一早赶工,直接给你们送过来了!”
这一声响亮的吆喝,瞬间惊动了周边邻里。
一众晨起吃饭、做家务的村民,纷纷端着碗筷、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围了过来,探头探脑,议论纷纷,都想看看这新奇的架子床究竟是什么模样。
院门口热闹起来,人声细碎。
赵木匠站在车前,拍着厚实平整的木料,满脸实在:“木哥儿,你过来瞅瞅,这床柱都是我特意挑的三冬老樟木,质地坚硬,防虫防潮、不易变形开裂,结实耐用,能睡一辈子!”
屋内的廖翠芬听见动静,急匆匆快步走出。
当看见两辆牛车上堆积如山的崭新木料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成堆的木料高高摞起,像两座小山,崭新厚实、用料十足。
这得花多少银子?
她嘴巴微张,愣了半晌,才颤着声挤出一句话:“这、这是要做什么?这么多木料,得花多少银钱?”
紧随其后,赵春梅挺着隆起的小腹,慢慢挪出房门。看清院外的阵仗、成堆的木料后,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心底的酸涩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
这么多上好木料打造的床,定然精致气派、价值不菲。
她脸上强行挤出客套的笑意,上前轻声问道:“赵大叔,你们拉这么多木料过来,是要给我们家打什么家具呀?”
赵木匠正指挥儿子赵艺通小心卸木下料,闻言笑着回道:“是给苏婶子定制的新式架子床,带围栏、带雕花的新样式!”
架子床?
赵春梅心头猛地一震,满脸诧异。
她清清楚楚记得,上月家里才刚给苏木打了一张床,怎么短短一月不到,又大手笔打新床?
不等她思绪转完,一旁的廖翠芬已然彻底炸了。
她上前两步,双手叉腰,拔高嗓门,尖锐的声音故意传遍围观人群,字字带着怒火与指责:
“上月才刚花钱打了新床!这才多久,又要打床?!苏木!是不是你撺掇你奶奶乱花钱!你一个外嫁出去的哥儿,本就不该赖在娘家啃老!你怎么这么能糟蹋银钱!”
她步步逼近,直指苏木,唾沫星子几乎喷在他脸上,满脸戾气:
“这些银钱,都是你爹、你三叔孝敬你奶奶的养老血汗钱!你花着别人的血汗,半点不心疼是吧?!”
廖翠芬越说越气,眼底满是贪婪与怨毒。
苏奶奶手里那点养老积蓄,她早已暗中算计许久,一心想着等老人百年之后,尽数留给自家儿孙。可苏木归来不过短短数日,银钱便流水般花销出去,打床、买锅、置桶、添家具,如今又大手笔打造精致架子床,每一笔花销,都像在剜她的心、割她的肉!
苏木正站在院中,帮着赵木匠父子小心搬运木料、规整摆放,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反击。
一旁的赵春梅,却忽然一拍大腿,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响亮,猝不及防,瞬间压过围观人群的细碎议论,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