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8日,晚上8:00,谷雨潭。
茶室里没有点灯,水汽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把午后三点的光都泡软了。狮峰龙井的香气一缕一缕从紫砂壶嘴里吐出来,缠在余骨的指尖,他坐在茶席前,手腕悬着。
沉期烨靠着椅背看他,目光顺着那截露出的腕骨往上走,一刻也不停。
“有点烫。”余骨把茶盏推过来,沉期烨接的时候碰上了。指腹薄茧磨过虎口,像砂纸轻轻刮过木纹。
沉期烨没缩手,他低头看那盏茶。汤色红浓,面上浮着细碎的金圈,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窗外的叶子被风翻过来,背面是哑的灰绿,有水珠滚下去,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得像断弦。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茶叶在水中翻滚的声音轻响。
余骨见对方没说话,他也没敢开口。他清楚这人还有点生气,从芒种乔回来后,沉期烨就带他来了这儿。荆政勋则是有事离开。
他其实能体会到沉期烨的意思。荆政勋是军人出身,体力强健,刚才在网球场上把他打得毫无反击之力,各种扣杀就差没把他原本就不够强悍的体力按在地上摩擦。
最后比赛的输赢自然也是荆政勋夺得头筹。他原本打网球技巧不熟练,再加上对方力气极大,他到最后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还是沉期烨开口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余骨怀疑如果不是沉期烨开口,荆政勋真的会以体力优势把他碾压得站不起来。
这人肯定还在为假结婚的事情生气。
余骨在心里想。
一只手伸到面前,他抬眼看对方。沉期烨把右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块酥点。余骨道谢后接过,然而对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压住他的腕部脉搏,温润皮肤触碰青色血管。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窗户外有风灌进来,吹得面前茶汤表面金圈碎了,浮成细小的亮点晃荡着。
余骨见他不说话,只是一味把着自己的脉搏,试探性地问:“沉主理人还懂中医?”
“一点点。”
沉期烨抬眼,声音平稳。
“你想试试吗?”
不知为何,余骨总觉得他这话有些不怀好意,但事实证明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
指甲沿着纽扣的缝隙滑进去,那动作轻得像拆一封封蜡的信。扣子脱落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掉在木地板滚了两圈停在余骨脚边。
余骨没去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领口下第一根锁骨,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沉期烨的肩膀,落在对面架子第三格的玉色瓷瓶上,一只梅花伸展出瓶口,鲜红、透亮。
男人的指腹按在他的胸口,余骨每呼吸一下,指尖就顿了一下。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散,水珠落得多,一连串砸下去,噼里啪啦的像谁在远远的地方拍手。
余骨感到对方的指甲沿着衬衣的门襟走出一道细细的痕,布料在他指下微微皱起,再松开,像水面上被风吹皱又平复的月光。
架上瓷瓶忽然晃了晃,是余骨的手肘撞到了架腿,他后仰的时候,后背靠上了那排木格。沉期烨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茶案边缘,碰翻了那碟酥点,细碎的糕屑沾在深灰西装裤,像落了一一小片的雪。
茶汤还在杯里,那层金圈已经彻底散了。余骨想起身,却发现沉期烨的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嘴唇贴着温润锁骨,呼吸间气流烫得皮肤微微颤动。
“你身体很热。”
余骨知道他说这话不仅是表面的,还有内里。抬起一只手,指尖插进沉期烨后脑的头发里。每次当他感受到对方带来的陈烈痛楚,便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似乎这样做就能缓解不少紧张感。
潭水起了雾,水汽从四面涌进来,把茶室里的一切都泡得边缘模糊。
余骨脚边那半块酥点还留着指印轮廓,半道指痕弯弯的,像一钩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月亮。
……
一切寂静无声后,余骨把衬衫扣子扣好,他背对着沉期烨说:“您好像不止是因为我和李甘假结婚的事情而生气吧?”
“嗯。”沉期烨的声音有些疲倦,“我带你去过的锦聆府还记得吗?”
余骨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记得。”
“我交了2000万左右的定金去买这套房子,结果却是被一个骗子骗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钱没了,房子也没了。”
余骨立刻转身:“为什么会这样?”
他走到沉期烨身后,伸手按揉男人的太阳穴,仔细聆听。
“一房多卖。”沉期烨烦躁不已,“不止一个买家,算上我有十几个人都在买这套房子。荆政勋和我那个朋友这几天也很烦,他们两人所持有的锦聆府和雍挚庭被骗子一房多卖、非法出售。两套房子前后算起来总共被卖给20个买家,嫌疑人揽财近10亿飞到国外,至今杳无音信。”
余骨按揉太阳穴的动作没有停下,心脏早已狂跳不已,但他声音平稳的询问:“警方怎么说呢?”
“这些都是他们调查的机密,不宜公开。”沉期烨伸手抓住他的指尖,“你认为这骗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余骨感到对方的眼睛像鹰隼一般盯着自己,目光似烈焰又像是X光想把他浑身进行彻底扫描。
他开玩笑的问:“您是想让我帮忙破案?我可不是刑侦专业毕业。”
“就当是给我出点主意吧,因为我实在没头绪。”沉期烨说道,“政勋这两天情绪更不稳,他每天不是在训练室把器材砸个稀巴烂,就是见谁都说话难听。”
余骨平复心情,主动从现在已知的信息开始入手:“目前来看,骗子拿了钱绝对会有大笔高奢消费。我认为需要重点蹲守那些高消费的地点,比如高尔夫球场、夜场。”
沉期烨眯眼看他:“你认为他会回国吗?”
“不太可能。”余骨轻笑出声,“任何犯法的人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隐匿自己的踪迹,绝对不会出现在受害人附近。”
沉期烨低声问:“可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呢?”
余骨的心脏漏了一拍,他舔了舔嘴唇:“这倒是有可能。”
等待对方回应期间,余骨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把所有对策都想了一遍。
然而沉期烨只是淡淡的说:“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了,谁会有这个胆子还敢回国。”
余骨的面色和缓平稳,伸手帮沉期烨揉捏太阳穴后,轻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沉主理人,休息一会儿吧,我让人去准备饭菜,等做好了叫您。”
沉期烨点头:“嗯。”
他起身离开。门关上后,余骨整个人几乎双腿跌倒在地,浑身发软,没有一点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身,咬牙扶着墙壁慢慢恢复正常行走。
*
2026年1月29日,下午2:00,观海市财政事务办。
昨晚陪沉期烨折腾一夜,余骨下午刚来到办公室,王睿就敲门进来:“余科长。”
“哎呀王哥。”余骨让他坐,“我不是给你放假了吗?怎么没走啊。”
“我这不是也想在闲暇之余坚守岗位嘛。”王睿坐在沙发上,“而且我这些天也听了不少事情。”
“都是什么事?”
王睿犹豫的说:“今天早上徐主理人开会,他说余科长你谈了女朋友,对方是李甘。他还说你第一次应他的邀约去小满轩做客与李甘相识便对她一见倾心。之后你们两人也经由徐主理人认识介绍成为男女朋友关系。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你和李甘两心相遇、灵魂相吸、三观契合,所以准备结为夫妻并在一周后举行婚礼。”
余骨心想这老登真会编故事,句句都是真话但字里行间又都藏着假话,奥斯卡编剧界的奖杯非他莫属啊。
王睿说:“既然余科长结婚,那我可得好好请你一顿。这几天托您的福,我去白露台可没少有那种上流人的感觉。”
余骨说:“这段时间你去过?”
“当然。”王睿说,“我去的多了,还能发现常去白露台的有几个上次和你搭话的人,一个蓝色头发的男人,还有一个锡纸烫男人。唉你别说,他们打高尔夫球还挺厉害。我们一起打球,我获益良多。”
余骨:“既然如此,王哥就多去白露台玩玩,大好年华就该浪费在这种地方呀。”
“余科长说的对呀。”王睿说,“看来我这以后还真是白露台的常客了,如果不是您把贵宾卡给我,估计我这辈子都去不了这种地方。”
“王哥太低估自己的能力了。”
“哪里,我这是实话实说。”
……
*
2026年1月29日,晚上8:00。
余骨回到自己住的公寓。
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鲫鱼豆腐汤的香气,白汽从锅沿溢出来,在抽油烟机的嗡鸣里散成一层薄雾。
李甘围着一条浅灰色围裙.
余骨换了拖鞋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在玄关站了片刻,看着李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回来得正好。”李甘转身回厨房,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鱼汤刚关火。”
余骨没应声。他把外套挂上衣帽架,解开袖扣挽到小臂中段,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藕片、粉蒸肉,汤碗里的鲫鱼卧在奶白的汤底,面上漂着几粒枸杞。
他说:“孕妇还是少做菜比较好,我以后让人一天三顿都上门做。”
“不用这么麻烦。”李甘端着米饭走过来,“我只是在做一些简单的,不费精神。”
李甘在他对面坐下。
余骨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地吹着热气,忽然开口:“几个月了?”
李甘的筷子顿住,她没抬头:“一个月。”
余骨把汤碗放下,他靠向椅背:“徐客给你什么东西了吗?”
李甘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他倒是给了一些珠宝项链什么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余骨点点头,伸手去拿茶杯:“固定房产呢,给过吗?”
李甘愣住,她眨了两下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有。”
余骨摇头:“这人真抠。愿意拿房产堵我的嘴,也不愿意给你这些。”
不过他也知晓徐客的为人,对此也并不感到奇怪,只不过这人实在太抠门,连养情人都吝啬给钱。
李甘:“可能他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
“他再忙。”余骨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也就是转个帐的事,能有多走不开?”
“徐客什么性格,你应该比我清楚。”余骨说,“他重男轻女,如果你生下来是女孩,你也要做好他不要你的打算。”
李甘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没有反驳。
“所以,”余骨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漫过舌尖,“现在多找他要钱才是对的,再往后拖就不好要了。”
李甘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水光但没落下来。她看着余骨,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可是他如果不愿意给呢?”
余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我愿意给你钱。”
李甘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坐直了身体:“真的?”
余骨的目光平静:“可是,我想要一点报酬。”
李甘犹豫:“我没有钱。”
余骨摇头:“不是钱。你在徐客身边这么久,对他肯定很了解吧?他名下有什么公司吗?或者经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李甘的眼睫垂下去,遮住了瞳孔里那些细微的情绪。她安静了几秒,直到桌上那碗鱼汤的热气慢下来,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经常去的,”她终于开口,“除了小满轩以外,就是柯林教授的兰崇古董店。”
余骨的眼神沉了一下。看来这家兰崇古董店,他迟早都要去拜访一下。
“他名下也有一所公司。”李甘继续说,“主要做投资管理的。”
余骨点了点头,然后他重新端起汤碗吹开表面那层凉掉的膜,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鱼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你放心。”余骨起身,他走到李甘身后,双手搭在女人的肩膀,脸也凑近,“如果他不给你钱养孩子,我会给你。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是婚生子,他有名义上的父亲,之后你想离婚的话,我对外宣称这段婚姻我是过错方,房子车子和财产也归你名下。”
“我只需要一点小报酬。”他轻轻地说,“完全不会影响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