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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义庄验骨

义庄坐落在城池东北角,远离闹市,四周只有几株枯老的槐树。

这里常年停放无人认领的尸首,空气里永远散不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寒气,哪怕是晴日,日光穿过枝桠落下来,也暖不透院里的青砖。

停尸棚搭在义庄后院,四面通风,用粗木架起高台,那具从运河滩挖出的白骨,已经由衙役小心移到了铺着粗麻布的台面上,淤泥大半清理干净,一根根骸骨按人体顺序规整摆放好。

林小竹一早去侯府周边打探消息,还未回来。

此刻院里只有裴聿珩和沈砚疏两个人。

裴聿珩站在高台一侧,没有靠近尸骨,他虽常年断案,胆识过人,可依旧不习惯直面白骨勘验的场面。他垂手立着,目光落在沈砚疏身上,看着青年卸下背上的乌木验骨匣,稳稳放在高台边。

匣盖掀开,毛刷、骨尺、铜钳、细银针依次排开。

沈砚疏先净手,取过旁边瓦盆里的清水,细细洗净指尖,又取出一小块艾草捏在手里。他习惯在验骨前备好艾草,为的是等会儿灵视发作时,能稍稍压住反噬而来的头痛眩晕。

“卷宗记载,失踪的账房姓孟,名孟安,时年四十一,身高五尺七寸。”裴聿珩低声把卷宗记录的信息告知他,“侯府下人说他身形偏瘦,左肩早年受过旧伤,曾被重物砸伤,骨头上应当留有畸形愈合的痕迹。”

“我记下了。”沈砚疏应声,拿起骨尺,一点点丈量长骨。

他动作稳而轻柔,指尖抚过每一根骨头,目光专注,没有半分迟疑或是畏惧。和市井传言里“与阴邪相伴”的怪人模样不同,他对待骸骨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像是对待一个尚且有冤要诉的活人。

胫骨、股骨逐一量完,沈砚疏在心里默默换算。

“骨龄在四十上下,股骨长度推算身高,正好五尺六寸有余,和孟安的记载几乎吻合。”他的视线慢慢移向肩胛骨,指尖轻轻捏住左侧肩骨,细细摸索骨面,“这里有陈旧骨痂,骨骼愈合之后微微凸起,是早年骨折留下的旧伤。没错,这具白骨,就是侯府失踪的账房孟安。”

真相落定。

裴聿珩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沉色更浓。

之前那句“骨寄河津,侯门无音”不再是空泛的暗语,如今证据链扣上,死者正是靖安侯府的账房。孟安掌管侯府田庄、私市的暗账,知晓侯府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他的死,必然是侯府为了封口。

“确认是他,事情就棘手了。”裴聿珩低声道,“孟安是侯府在册的管事,凭空失踪,侯府对外只说他卷银私逃。若是我们拿着这个结论登门问话,靖安侯必定百般推诿,说我们捏造证据。”

“我再碰一次颅骨,看看能不能再多抓到一点画面。”沈砚疏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我尽量快一点,幻象耗神。”

裴聿珩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小心。若是撑不住,立刻停下。”

这句叮嘱很淡,混在义庄冰冷的风里,不刻意,却直直落进沈砚疏耳里。

沈砚疏嗯了一声,重新转过身,指尖缓缓贴上孟安的颅骨。

眩晕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画面,不再只有船板、河水、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

光影摇晃,不再是昏暗的河面,而是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沉香在香炉里缓缓飘起,案头摊着厚厚的账本,朱笔、玉镇纸整齐摆放。男人——也就是孟安,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声音惶恐地说着什么。

坐在主位的人背对着他,一身锦缎暗纹长袍,右手搭在案上,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没有看清面容,只听见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怒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账册留下,此事,到此为止。”

下一幕又是乌木船,河水翻涌,和之前重合的落水画面席卷而来。

幻象戛然而止。

剧烈的胀痛狠狠砸在沈砚疏太阳穴,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沈砚疏!”

裴聿珩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在他胳膊外侧,没有直接触碰,留着分寸,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急促,“还好吗?”

沈砚疏闭着眼,靠在高台边缘稳住身子,手里的艾草被他送到鼻尖,深吸几口清苦的香气,许久才缓过那阵天旋地转。

“没事。”他慢慢睁开眼,睫毛微微发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我看见了书房。沉香、账册,那人坐在案后,还是那枚玉扳指。没有看见脸,但能确定,孟安是在侯府书房之内,和那人起了争执,之后才被带去运河滩灭口。”

裴聿珩眉头紧锁,慢慢消化这些信息:“书房,沉香,账册。是侯府内室。可依旧看不到凶手样貌,我们依旧不能断定,是靖安侯本人。”

“没错。”沈砚疏缓缓点头,“勋贵书房,能随意坐在主位的,不一定是侯爷本人,也可能是他嫡子,或是他最信任的幕僚门客。扳指可以赏赐、转借,单凭一枚扳指、一间书房,定不了主谋。”

他们离真相很近,可隔开他们的,依旧是高门厚墙,权势屏障。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小竹快步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裴推官,沈先生!我在侯府外打听清楚了!孟安失踪前几日,确实被单独召进侯爷的内书房,闭门待了近一个时辰。出来之后他神色慌张,还和相熟的仆役说,自己手里攥着要命的东西,怕是活不长了。”

线索一环扣一环,全部指向靖安侯府深处。

裴聿珩垂眸思索片刻,迅速定下计策:“现在尸骨身份确认,可物证不足,不能直接去侯府拿人。靖安侯在朝中根基深厚,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反被他扣上诬陷勋贵的罪名。”

他抬眼看向沈砚疏:“我们分两步。第一,继续查周老水,只要那戴帷帽的雇主再联系他,就是最好的人证;第二,想办法找到孟安那本被带进书房的暗账。只要找到那本册子,里面记载的私产、走私、敛财证据,才是扳倒对方最有力的凭据。”

沈砚疏望着台上静静躺着的白骨,轻声开口:“那本账册,大概率还留在侯府书房之中,或是已经被销毁。想要拿出来,难如登天。侯府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内书房。”

“难,也要试一试。”裴聿珩的目光沉静坚定,“孟安以性命护住的东西,不能白白被抹去。这些枉死在运河里的人,也不能永远沉在河底,无人昭雪。”

他侧头看向身侧脸色还未回暖的沈砚疏,放缓语调:“今日验骨到此为止,你先回去歇息。灵视反噬伤身,不宜连续耗损心神。剩下的安排,我和林小竹来布置。”

沈砚疏看着他,心底那层长久竖起的防备,好像悄悄松了一道缝隙。

这么多年,所有人畏惧他的能力,把他视作不祥异类。唯有裴聿珩,一边不相信亡魂幻象,一边会在他灵视反噬眩晕的时候,第一时间留意他的安危,叮嘱他保重。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收拾验骨器具的时候,沈砚疏余光瞥见裴聿珩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裴聿珩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底藏着别的思量。

他越来越清楚,沈砚疏的灵视不是什么可以随意驱使的本事,每一次窥见残像,都要承受难以言说的苦楚。

同时他也明白,这件案子,早就不止一桩沉河凶案那么简单。

侯府高墙之内,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与鲜血。而他身边这个安静的仵作,身上背负的故事,或许和这座侯府的黑暗,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