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也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什么水平？我就是实话实说啊，孙师兄确实勇气可嘉嘛，换了我，我肯定不好意思来了。”
姜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但王奇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怀疑他都是一种恶。
姜祁默了片刻，收回了目光，没再说话。
郦昭本就不爱膳堂的饭，姜祁今日也没什么胃口，桌上的菜被王奇扫了大半，他见郦昭和姜祁没怎么吃，便又去端了一份汤来，先给郦昭盛了一碗，又给姜祁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自然得好像他天生就是来照顾人的一样。
郦昭端着汤碗，吹了吹热气，“小王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啊？在我印象里，家里的老幺，可都是混世魔王，难得有你这样的。”
王奇混吞下嘴里的肉，咧嘴一笑，“郦师兄，您说的是在富贵人家里吧，对我们这种苦出身来说，老幺可是最命苦的。不仅什么都是捡兄长剩下的，而且谁都能使唤，要是不听话，谁都能打你一顿，我可是吃了不少教训。”
郦昭咬着筷子尖，看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思忖片刻便没再说什么，抬手把汤里的鸡腿舀进王奇的碗里，立即收获了一只泪眼汪汪的感恩小狗，“谢谢师兄！”
郦昭最见不得人哭，连连摆了摆手，“别别别，赶紧吃你的，吃完了早点回去午休，为了场考教连觉都没睡足。”
“嗯嗯，师兄说得对！”
王奇猛猛点头，姜祁虽不说话，但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三人埋头干饭，隔壁桌的讨论倒是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苍青山昨日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这么了不得，还能在咱苍青山称得上大事……”
“闭关十年的灵厨出关了！”
“什么什么？灵厨？”
“对啊，你不会连灵厨都没听说过吧！那可是连掌门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而且不仅在咱们苍青山，整个修仙届都有他的传说。”
“什么传说？”
“我跟你们说，这位灵厨，可是已达天神境，据说寿数早超百年，那剑法更是天下无敌，以至于仙生寂寞，唯有把一身功力化作掌勺的功夫。传说中，不论是什么灵兽奇果，只要到了他手里，皆能做成绝世美味，光闻闻那菜香便能忘却烦忧，吃一口更是武力精进、灵力大涨！”
“真的假的？能有这么厉害？”
“嘿，你还不信呢，我问你可知道前几年刚刚飞升的黄真人？他就是与那灵厨有过一餐之缘，被他点拨一二掌握了制作灵食的法门，这才修为猛进，不过四十来岁就突破了。”
“哇，果真能有这么厉害么？那要怎么才能吃到灵厨做的饭啊？”
“切，以咱们的资质，怕是这辈子都别想了，不过，昨天我还听说，灵厨闭关了十年很有些无聊，放出话来说要收个关门弟子，前提是得做出一道打动他的菜品。”
“啊，说得我也想试试了，但我就会煮粥……”
“煮粥也行啊，万一灵厨就好这口呢？”
几个人笑成一团。
郦昭的筷子停在半空。
灵厨收徒？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说话的人，脑子飞快地盘算了起来。
灵厨收徒的消息，像是一阵春风过境，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宗门，一时之间弟子们都跃跃欲试，掌门担心闹出乱子，干脆大手一挥，下令专管药食的长老组织一场正规的灵食大赛。
消息一出，报名参赛的桌案前排起了长队，从膳堂门口一直蜿蜒到练武场边上。有人吹嘘自己的刀工，有人炫耀自己的秘方，还有几个已经开始在膳堂里练习，搞得正经厨子们不胜其烦，直接在厨房门口挂个“禁止试菜”的牌子。
郦昭没去排队，他坐在望仙崖上，远远看着那条排队报名的长龙，手指捏着一颗红雀梨慢慢转，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灵食大赛，自然比的不是普通的厨艺，在郦昭看来，食材才是关键。普通菜蔬肉食做出来的东西，即便再好吃，也入不了尝遍天下又境界出尘的灵厨的法眼，唯有难得的灵药、灵果、灵兽肉这些带有灵气的食材，才有一博青睐的机缘。而这些东西，宗门后山的灵药园里就有。
问题是，灵药园平时不对外开放，只在特定日子才允许弟子进入采集，好在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支持灵食大赛，宗门突然通知说最近会破例额外开放一次。
郦昭等的就是这个。
采摘那天，天还没亮全，灵药园外就聚了不少弟子。
郦昭难得没有睡懒觉，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人群中，头发都没梳齐整，松松的发髻胡乱斜插着一根崖柏木簪，一缕碎发还翘在耳边，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没睡醒就被拖出窝的猫儿。
姜祁站在他身后，腰杆板正，精神抖擞，手里的佩剑擦得锃亮，和参加考教一样认真。
热心肠的王奇依旧跑前跑后，一会帮长老搬登记用的桌案，一会又帮迟来的弟子找位置，忙得不亦乐乎。他跑回来的时候，还顺手给郦昭和姜祁各带了两张甜饼，“师兄们带上当干粮吧，听说这灵药园说是‘园’，实则有一整座山那么大，揣上这饼子万一走饿了也不慌”。
负责看守灵药园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人称药老，脾气古怪，素以严苛著称。他一手拿着药锄头，一手扶着头上那顶破斗笠，站在入口处，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众弟子，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很久远的年代传过来的。
“规矩都听清楚了？每人限采十株，不得越界，不得损坏灵植。违者，逐出灵药园，扣三个月灵石。”
众弟子齐声应是。
郦昭也跟着点了点头，心里却自有打算。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灵药园深处有一片朱颜果林，结的果子比外面长得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汁水饱满，灵气充沛，如果能弄到几颗，他那道点心的口感，定能上一个台阶。
至于限采十株的规矩……郦昭选择性忽略了。
入园之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找目标。
姜祁走得很快，聚精会神地四周扫视寻找灵药，王奇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姜师兄，您慢点，等等我，等等我……这路太滑了。”
郦昭则不急不慢地落在最后，袖着手，边走边看，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走了没多远，他的目光就被一株长在岩石缝隙里的灵芝吸引了。那灵芝个头不大，但颜色鲜红，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是上品赤芝。
郦昭眼睛一亮，蹲下身，伸手把它摘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闻了闻，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才又继续往前探寻。
走了十几步，又看见一株紫蓝色的灵花，花型像是一串串小铃铛，花瓣肥厚，花心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嗯，可以入味。郦昭二话不说，又摘了。
再走几步，一丛金灿灿的灵草，可以上色。摘了。
再走几步，几颗挂在枝头的青涩灵果，可以当佐料。摘了。
他摘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双眼睛已经盯了他很久。
“郦——昭！”
一声暴喝从背后炸开，郦昭吓得手一抖，手里啃了一半的灵果险些掉在地上。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药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像只炸了毛的老斑鸠。
“你这个懒货，整天就知道吃！”药老指着他的手，声音洪亮得整片林子都在回荡，“那株灵果还没熟！你摘它做什么？”
郦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颗灵果，果肉确实有点发青，他刚才为了尝口味才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这老头抓了包，这会酸得牙都快倒了，“哎呀，我这不是帮您试试熟没熟嘛。”
“谁让你试啦？！”药老的胡子翘得更高了，“张嘴就来，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把果子给我放下！”
郦昭乖乖把剩下的半颗灵果递了过去，药老一把夺走，低头看了看上面那排整齐的牙印，满脸嫌弃地捏了个诀，一旁的空地上立即出了个不深不浅的小坑，药老随手把那半颗灵果丢了进去，拂尘一扫，坑就填上了。
料理好了惨遭郦昭毒口的灵果，药老回过神来准备料理郦昭。他上下打量了郦昭一眼，目光移向他鼓鼓囊囊的怀里，眼里冒出骇人的寒光，“怀里藏的什么？都拿出来。”
郦昭讪讪地笑了笑，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败在药老可怖的目光下，慢吞吞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赤芝、灵花、灵草、灵果……
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药老数了数，脸上的肌肉抽动不止，“十三株。你进园才半柱香的功夫，就摘了十三株！还不算你吃的那半颗。”
大概是气过了头，药老吸了好几口凉气，死死盯着郦昭，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的愤怒和无奈，“你到底是来采摘灵药的，还是来抄家的？”
郦昭自知理亏，态度端得极好，立刻拱手认错，语气诚恳得像在念经文，“药老息怒，弟子知错，弟子只是见这园子里的灵药仙果长势颇丰，一时欢喜，再忆起《易经》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想来成熟的仙草仙果若是不取，恐反压抑了后生者，如此岂不既暴殄天物又违逆了天时？故而没忍住，多摘了几株。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