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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世子爷”

云沉天阔,疏雨敲窗。

王宅内外素幔低垂,门楣悬白帛,两侧挑铭旌。

一位身着丧服的老妇正站在大门边向外张望着,没一会她便瞧见阶下有辆马车在门口稳稳停下,于是立马迎上去。

车内掀帘,先是走下来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青衣少女。

那青衣少女撑开伞看了一眼老妇便侧过身望向车内。

老妇快步走近时,只往那油纸伞下匆匆瞥了一眼就见这青衣少女不似常人的绝丽容颜。

但老妇心有旁事,下一秒便将那少女挤开,后殷切的伸手把后从车辕内走出来的年老大夫扶下来。

方要伸手去扶年老大夫张彻的青衣少女:“……”

老妇看着张彻,敬重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焦灼:“张大夫您可来了,小姐这些日饭吃不下水喝不进,单单躺在榻上干瞪眼,您快去给瞧瞧吧!”

张彻看了一眼被推在一旁的青衣少女,还未来得及问她可有无大碍,便背着药箱被那老妇快速拉进门去。

宅里萧寂,一路走到内院时也只看到了几个成双成对的丫鬟小厮,连个主子的发丝都没见到。

不过王宅里没什么人也不足为奇。

京师王氏人口稀少,早些年分家,到这一脉,只剩下旁支的一家三口还住在这了。

只是这王家的老爷是现任通政司的右参议,却在前段日子死于宅中冰窖,被发现时整个人不着寸缕的被冻的僵直。

后来刑部派官员去查,查到最后才知凶手是其正妻。

询问缘由,竟是因王右参议曾同其妻妹在外通奸,王夫人挂不住脸想和离却被娘家人给说教回去,咽不下这口气,于是王夫人将夫君引至冰窖遂而杀之。

如今王右参议按正常礼葬入土,而其妻被捕入狱,按日将刑凌迟。

老妇走到一处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似泪眼婆娑,压低声音道:“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当初知晓老爷污秽之事时亦同夫人那般痛恨,如今恨爹骂姨,伤的是夫人被治罪的心。”

老妇冲半敞的门看了一眼,说,“故此还请张大夫一会听到什么惊骇的话莫要外传。”

张彻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跟在身后的青衣少女也赶紧垂下头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进门,先闻屋里浓重的药味,随后便看到同其他宅邸小姐没什么两样的闺阁内侧的床榻上,躺着一位眼红唇白的少女。

那少女未梳发髻,青丝瀑下,白皙的脸上漫着一道道半干的泪痕,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也无动于衷。

张彻跪坐在榻边,从药箱里拿过布包就开始把脉。

青衣少女侯在一旁静悄悄的,偶尔侧眸去偷瞧那榻上的人。

似乎是因为有人来了,那床榻上的人稍稍恢复些神志,比起方才死尸一样的状态倒倒多了几分动静。

她开始一抽一抽的吸气,泪再度从她眸中滑下,浸在发丝、被褥上。

老妇看着心疼,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的话语时不时的传进另二人的耳里:

“小姐快些振作起来,二舅爷这些日都在外头走动,夫人的罪许能从轻发落……”

王蕴的手指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却是麻木的说:“哪里……能从轻发落呢……”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悲哀的眼中掀起怒火来,连带着正被扎针的手都颤了下。

张彻胡须一抖,就听王蕴骂:“爹和小姨做下这等丑事,外祖家偏帮纵容,把娘逼得走投无路才动了手,这些人,各各都是畜生!”

王蕴继怒,

“二舅当时不帮我娘,如今想来争这良宅铺田契又来装义气,真真叫人发笑!”

她骂着骂着语气也弱了下去,泪止不住的流,只剩悲恸呜咽:“可就算四处求告又有什么法子呢……律法有言,凡杀夫者皆凌迟死。我娘隐忍操持大半辈子,凭什么要落得这般下场?!”

此话惹的青衣少女眼睫一颤,没忍住在心底头泛起嘀咕,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原先在外头传的不紧实,大伙只说是这王夫人小心眼。

说王夫人若是不善妒,主动把其妹拥为妾,姊妹共侍一夫不失为一桩美谈。

却没想到王夫人走投无路的背后是因夫离心、妹欺骗还有娘家人的一致敌对。

一个女人,走至今日,不愿同世道卑屈,于是决然狠心的杀了通奸之人。

在旁人看来有违世道,而在王蕴看来是有悲愤的。

张彻施针的动作很快,收拾好药箱,起身撇了一眼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的青衣少女,于是对那老妇说:“这是我医馆药童,平日最会慰言,不如叫她陪王小姐说说话,你同我去外头拿方子?”

老妇看了看那青衣少女,于是对王蕴说:“小姐莫怕,有位姑娘陪着你,我去去就回。”

说罢,脚步匆匆的跟着张彻出了门。

青衣少女目送人离开后,立马凑到王蕴跟前,说:“王小姐,这世道如此。”

“这就是善慰的人?”王蕴连她一块嘲。

青衣少女干笑了下,并不气,继续说:“可您和王夫人能有这般想法便已是女中卓见了。我们虽改不了世道律法之苛,但却能叫有些人为之付出代价。”

王蕴盯着帐顶,眼珠转了转。

见她似有所动容,青衣少女继续说:“当然这代价可不是叫你罔顾律法。方才你说你二舅舅觊觎王家之财,那你更不该如此颓废,你当用了他的人脉再将其一脚踢出去。再如何,这宅里还有姓王的主子呢。”

青衣少女的话说的委婉,但王蕴听明白了。

只要她王家还有人在,只要她够得上说动圣心的人,那可不就有些希望吗?

这些日子她听够了所有人叫她认命、叫她忍气吞声的话,只有旁边这个女子,叫她振作起来守住家财。

王蕴扭了扭脖子,侧头去看人,却没想到这近在眼前的,竟是个容貌昳丽的少女。

只见其上着青布半臂搭素色短襦,下着玉色麻布裙,头梳圆髻燕尾,用淡青绢带缠绕。

少女瞳亮如月,鼻挺唇润。骨相利落,未施粉黛却依然能瞧出其寒玉凝霜的模样。

王蕴原先以为自己够惊骇世俗的了,不想眼前这位看着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女子竟也如此……邪乎?

青衣少女见状立马给人去桌上端了水来,细声道:“你不用动,我喂你。”

王蕴没了方才的戾气,乖觉的任由其摆弄。

而王蕴绝对想不到的是这青衣少女非真药童,而来王宅更是别有目的。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声问:“王小姐,我其实有一事想请教。”

王蕴扯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沉闷:“你言罢。”

“夫人杀王大人,为何选在冰窖呢?”

要知道,王夫人杀人手段并不高明,刑部的人一来就能顺着蛛丝马迹寻到凶手。

这也恰恰说明王夫人当初想的是同归于尽,而非靠着缜密谎言以苟且偷生。

如是这样的心思,那何必还将人骗入冰窖行凶?

入夜用枕头闷死,或用刀刺死岂不更快更好?

王蕴哪想到她问这个,想瞪这不懂规矩的药童却又发觉自己眼酸的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好气若游丝的骂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说我娘如何不是?我娘想在哪杀就在哪杀。”

王蕴知不知道王夫人有这个计划无人知晓。

王夫人被查出来前是一口咬死王蕴并不知情的,刑部来人当日王蕴更是两眼一闭昏过去,后来大病一场,也就没人管她了。

结果王蕴一醒来就把这宅中上上下下骂得狗血淋头,更是口出狂言替她娘鸣不平。

但并不知道内部消息的青衣少女却是被她吓了一跳。

我娘想在哪杀就在哪杀……

行,少女心忖,这货比她娘还有骨气。

怕王蕴情绪又激动起来,少女赶忙解释:“是我以前听过一传言,说是有本书里记载了万般恶事,凡犯此书所载之事,必会小鬼被索命。”

“哪来的什么小鬼?!”王蕴回过头再也不想看她。

“那书上有说通奸之人死后是浑身赤.裸的被冰冻住。”

此话一出,王蕴猛的睁眼,转头看向青衣少女的眼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是读书人,自诩清高,从不参加那些无聊的宴席,整日沉迷书屋,所以只对书里的话坚信不疑。

“你胆敢再说一遍?”

青衣少女心想王蕴定是痛失爹娘而愚钝了,耳力也不好了,于是她“大胆”的重复了一遍。

这下王蕴傻眼了。

怕一会那老妇就回来了,青衣少女摇了摇王蕴,问:“所以我想问问王夫人是不是也知道这传闻?又或者这两年有跟哪个高七尺八寸的青年男子走近过吗?”

“走近什么?!我娘洁身自好,就没跟那个贱蹄子一样不守妇道,哪来的什么男子?!”

无意碰了王蕴的雷点,青衣少女很无奈,叹了口气,只问:“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那夫人这两年有突然喜欢去哪吗?”

王蕴觉得这人脑回路太跳跃,实在不想再跟她多说,便冷冷道:“没突然喜去哪,只跟以往一般喜去东四牌楼那处的阳平会馆听戏。”

顿了顿,她又道,“行了,你别问了!”

青衣少女见她动气,便立马又动起她那巧嘴开始安慰她,给她“出谋划策”起来。

这一回的话可就比之前的好听多了,一下子又给王蕴把气给消了下去。

二人没说几句,张彻跟那老妇便回来了。

张彻没进屋,在外头喊青衣少女:“阿絮,时候不早了,莫再打搅王小姐休息。”

青衣少女听后便立马跟王蕴告别,走出屋子。

雨停了。

王蕴身边的老妇便就没送人,就站在门里瞧,盯着那两抹人影越瞧越觉不对,忍不住泛起嘀咕:“这药童竟不帮张大夫背药箱么?”

可惜她哪里知道,被她无情推开的女药童不仅并非真药童,而且还是身份更为尊贵的世家小姐。

若是张彻在场,那可要冲老妇大呵一声“不敢”了。

缘由无他,仅因这伪装成药童的青衣少女名温知絮,是江左温氏主支的幺女,因先世政绩调任京师,自此落籍京师。

其祖父曾为都察院清要之职,今大伯掌户部司职,父亲在顺天府任治中,三代皆为品阶命官,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嫡脉。

是以,当这样的世家嫡女找上同济医馆、谈及目的时,不论是东家还是张彻这些坐馆大夫都觉讶然。

温知絮的目的张彻这些大夫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温知絮从三楼雅阁里出来后,东家便同他们说往后只要温三小姐有需要,他们出诊便要带人一块儿去。

带过温知絮的大夫也都知道,温知絮会叫他们出个借口将次要人物引开,因为她要问话。

至于问什么话,没人知晓。

他们这些大夫里,莫属张彻同人走的最近。

张彻原先也怕这世家小姐嚣张跋扈,但几番接触下来倒真想收人为徒。

因为温知絮同他说她自幼便被送至望尘谷习技,三年前才被接了回来。

是以她不仅会点医术,常帮医馆大夫的忙且性子也活络些,且没有世家下的趾高气扬。

这般的身份,又受人喜爱的性子,张彻哪里能叫她背药箱呢?

张彻二人不知老妇的疑惑嘀咕,正匆匆行至大门。

温知絮低头方要迈出门槛,结果就撞上前面的张彻。

她在这些达官贵人家走动是不敢光明正大抬头的,毕竟今年她去的宴席太多,就怕被哪个主子给认出来。

她吃痛,刚想抬头去问张彻干什么走这么慢,就听张彻开口:

“见过沈世子爷。”

开文大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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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