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多日的暴雨把江南无情地冲洗了一遍，大片大片稻苗栽进了泥水里，空气中充满了湿润泥土的味道。
铺满苔藓的大石头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她不甚在意地把手撑在被水浸润的石头上，双脚悬空一晃一晃的。
那是谷家的小闺女，大名谷雨，小名秧秧，今年刚满五岁。
最近秧秧有点愁，她看着田地里来来去去的爹爹和哥哥们，还有屋里愁眉苦脸的娘和嫂嫂，深深叹了一口气——庄稼出大事了。
不只是他们家，全村田里的稻苗都被暴雨淹了脖子，水排了大半个月都没排完，七月的温度一蒸，又直接变成了热水，几乎所有稻苗根系都烂了。
“秧秧！别在外头坐着了，过来吃早食了。”大嫂嫂在屋门口喊她。
“唉！”秧秧手在身侧一撑，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迈着腿噔噔噔地往屋里跑。
“哎呦，那石头还湿着呢，你看这后头衣服都湿了。”秧秧的母亲芸娘看见她跑过来，作势要拍她的屁股。
秧秧见状赶紧求饶着躲开，说道:“娘，娘，下次不坐啦。”
芸娘笑了一声，也放过了她，招呼着全家去吃饭。
涝灾过后，为了尽量节约粮米，娘就只让做粥了，碗里的米粥是一天比一天稀薄。
二嫂给全家人盛粥。按规矩，负责干活的爹和哥哥们是要多些米粒的。
轮到秧秧时，芸娘特意嘱咐了句:“记得，秧秧的稠一些好。”
“记着呢。”二嫂一边回道，一边把舀粥的匕往锅底沉了沉，拿起后又撇了撇上面的汤水，才把粥倒进碗里。
谷老爹和谷家哥哥嫂嫂们对这安排也是没有意见，秧秧年纪小，理应多吃点。这孩子又生得格外可爱机灵，于是宠爱家里的幺女是每个人的共识。
秧秧看了看端到自己面前的碗，说道:“二嫂嫂，我小呢，吃不了这么多，给爹和哥哥吃。”
听到这话，二嫂笑起来，说:“他们有的吃呢，秧秧确实还小，所以得多吃点才能长大哦。”
秧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赶紧改口道:“那我不小，不小了！我已经长大了，明年就六岁了哟。”
这下全家都笑了起来。
眼看着好像没人相信自己，秧秧撅起嘴，双手捧起面前的碗，把碗里的粥倒了些给旁边的大嫂，
说道:“那大嫂嫂肚子里有小宝宝，小宝宝更小，让他多吃些罢。”
大嫂感动地摸了摸秧秧的脑袋，说:“好，好，那可谢谢秧秧，小宝宝以后可得好好孝敬孝敬小姑了。”
经过这段，桌上的氛围总算不那么沉重了，只是该说的还得说。
谷老爹叹着气开口道:“这十几亩稻是全完了，根茎全烂黑了。”
芸娘也是愁云满面:“这都要八月了，家里粮食没剩多少，先别说税收，这个秋冬可怎么过啊。”
“稻子是再种不了了，只好先把绿豆种种了，老三老四，你们过几天去趟集市，多买些豆种回来，看有没有白菜菜种之类，也买些许回来吧。”
“老大，你最近也先别去做工了，得先把死掉的稻苗翻了。”
大哥三哥四哥答应下来。
秧秧舀着粥吃，眼睛来来回回地瞧说话的爹娘，也听不懂为什么要种豆子，只知道他们家要没米吃了。
这可不行！秧秧皱起眉，放下了勺子。
没米吃就会饿肚子，饿肚子是很难受的，她不想爹娘和哥哥嫂嫂饿肚子。
她转了转眼睛，突然想到什么，说道:“爹爹，我们去土地庙吧。”
谷老爹有点不明白小女儿想去那偏僻的庙干嘛，问道:“去那干嘛呀？”
“之前娘带我去过，还说，土地神会保佑我们有好收成，可他没遵守诺言呀，我得再去问问他，让他保佑我们稻子重新长出来。”
听到这话，芸娘赶紧去捂秧秧的嘴巴，一边说道:“哎呦，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秧秧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娘为什么不让她说？她记得那土地公是个矮小的怪爷爷，她上次见过的，他对自己还很礼貌呢。
过了会儿，芸娘看着秧秧眨巴着大眼睛不说话了，也放开了她，认真说道:“这种话往后可不要再说了，他老人家许是忙忘了。”
“噢。”秧秧顺从地答应着，“那我们再去求求他呀。”
芸娘想了想，觉得也好，虽然传统是播种前去拜土地，但这回秧苗全没了，又得重新播，是该得重新拜拜。
于是她同意道:“行，那下午秧秧和我去土地庙，老二家的留家里做饭，老大家的有了身子也别太累，好好休息。”
“好唉！”听到可以去了，秧秧高兴起来。
“你呀，就是想去玩。”谷老爹笑着说。
“才不是呢，”秧秧严肃地纠正道，“我要让大家吃饱饭。”
——
一家人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谷老爹又带着谷家兄弟几个去田里干活了。
芸娘拿了两炷香，包了些米粮放进篮子里。
收拾好东西，她嘱咐跟在旁边的秧秧道:“待会儿路上不许乱跑，累了就跟娘说，娘抱着你。到了庙里也不许跑很远去玩，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秧秧已经长大了，会自己走的。”
“秧秧真乖。”芸娘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土地庙不算近，走过去差不多要半个时辰多，于是他们早早出发了。
这路程对于一个五岁孩子来说还是太长了，秧秧走了大半终于走不动了，只能由着娘抱起她。
“下次秧秧就能自己走完。”
“好，秧秧今天已经很棒了，能自己走这么长的路了。”
听到这话，秧秧才抱住了娘的脖子，安心地挂在她身上。
到了土地庙，她们发现来拜土地神的人并不少，大都是稻子被淹了要重新种的人家。
芸娘从篮子里拿出米供上，又把香点燃了，嘴里念着:“今儿实在没法子，家里没了收成，米粮少，请您老人家多见谅。”
秧秧学着娘的样子拜了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娘，我还去后头，你慢慢拜，再和婶婶们说说话，不用急着回去，不用理我。”
以为她是想多玩会儿，芸娘说道:“那你就在后头不远处，可绝对不能跑远了。”
“知道，知道。”秧秧说着跑走了。
秧秧跑到了庙后那条溪边的竹林里，她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遇到那个怪爷爷的。
那天，她本在这里玩水，土里突然钻出来个老爷爷。
还好她胆子大，不然普通小孩肯定会被吓得跌进水里，秧秧拍着胸想着。
那个老爷爷长得很和蔼，对她还很恭敬，就是说的话很奇怪。好像说她是什么神仙，让她跟着他学种田，恢复元力。
秧秧怎么会是神仙呢？
他就是个坑骗小孩的怪老头吧！
秧秧这样想着，于是趁那老头还在劝说，她赶紧撒开腿跑回去找娘了。
秧秧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爹爹和娘——她思考了一下，那个爷爷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可能真的是神仙，神仙大概都是不想被打扰的吧。
至于自己，当了神仙是不是要到天上去，她不想离开家——秧秧不想当神仙。
但是现在，家里和全村的叔叔婶婶都要没米吃了，如果秧秧变成了厉害的谷神，那就可以让大家都吃饱饭了吧。
想到这里，她握了握拳头，下定了决心，加快了速度往记忆中的地方跑去。
到了原来的地方，秧秧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着。
之前被顶出来的小土坑已经不在了，暑热中的竹子长得又高又壮，密密麻麻的竹叶把小溪也映得翠绿。
怕被别人听到，秧秧轻声喊道:“土地爷爷，土地爷爷，你出来呀，我愿意做神仙啦。”
没喊几声，她前面的地面就和上次一样微微鼓起一个小包，紧接着，那土包“噗”地一声裂开，迸起了不少泥土碎屑。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根土屑，朝秧秧做了个揖:
“大人有何吩咐？”
秧秧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揪了揪他发白的胡须，确定是个活人不是幻觉，
她说道:“爷爷，你上次说的，教我做谷神的事情，还作数么？”
土地公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大人本就是谷神，无须老夫教授，老夫可做的就是帮大人恢复元力。”
秧秧没什么耐心听这文绉绉的话，说:“好啦好啦，你能帮我就好。还有，不要一直叫我大人了，你叫我秧秧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嗯……或者谷雨也行，这是我的大名。”
秧秧总觉得一个老爷爷叫自己“大人”怪怪的。
土地公低下头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说道:“好的，秧秧大人。”
秧秧:……
算了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我想让田里的稻苗都活过来，让大家都有米吃，可以吗？”
土地公听后有点为难地说道:“这……且不说以秧秧大人您现在的元力能不能办到，已逝的生灵是不能回生的，这是凡间自然万物的规矩，是万万不能破坏的。”
“神仙也不可以吗？”秧秧失望地说道。
土地公摇了摇头。
“那能干什么呀？”秧秧突然觉得这神仙也太没用了点。
而这时，土地公露出了略显神秘的微笑，他在宽大的衣袖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本书。
“嗒嗒！秧秧大人请看——”他把书展示在秧秧面前。
秧秧凑近瞧了瞧，这不就是本普通的书吗，不像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她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土地公指了指封面上的四个大字，回道:“正如您所见，此书乃‘作物大全’。”
见秧秧还是一脸迷茫，他接着补充道:“谷神乃掌管种植和粮食的神官，您本拥有调理植物生长的一系列元力，只要您慢慢习得关于植物和种植的知识，元力也会随之恢复。”
“这个……意思是，我要看完这本书吗？”秧秧艰难地理解了几秒，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是这样！”土地公把书收回来，为秧秧很快听明白了而高兴。
他又笑着说道，“不过可不只是这本书，是要学会各种有关农业的知识才能恢复更多力量。当然您不用担心学多很累，因为随着知识增加元力恢复，学习效率也是会提升的，后期您会学得越来越轻松。”
土地公自以为解释得十分清楚明白了，但秧秧突然不说话了，她皱紧了眉，看上去有点生气又有点委屈的样子。
看到秧秧的不对劲，土地公想了想，难道秧秧大人不太喜欢学作物？于是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书来，一边掏一边举到秧秧跟前说道:
“大人是不喜欢学作物吗，没事没事，老夫这里还有种植方法大全、农具大全、美食大全……”
结果他越说，秧秧的脸色越沉。
他连忙止了话头，陷入了沉思——
哦！难道是……土地公看了看秧秧的模样，心里冒出个自觉合理的原因。
于是他正了正脸色，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重新开口:
“秧秧大人，老夫知道让您在这个年纪读书很辛苦，但为了恢复元力，履行神职，帮助凡人，还是需要您……”
“老头。”
秧秧冷着脸打断了他的劝学发言。
“唉，大人您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年纪——不认字啊！”
“啊？”
鼓起勇气写的第一篇^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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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