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外流水，内脏在清水中翻滚。孟钰拿了盆，冲洗干净的鸡心和鸡胗，余光观察他的表情。
顾安微微一愣，放刀转而用剪刀给鸭子开膛，很忙地掐鸭翅、鸭脖子。
心事被看穿，他确实不想一个人过年。
陌生的地方，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顾安修车时明明可以在微信道个谢，直接留在市区，在市里找地方住。
过完节去医院报道，再找个方便日子和孟钰见面说谢谢。
但不知道是不是一路颠簸心烦意乱，又遭遇意外，产生的吊桥效应，让他下意识想和孟警官多待一会。
顾安：“合适吗？”
“我一个人过年其实有点冷清。”孟钰轻笑。
“咔嚓”鸭子被剪开，他凑到水池边，孟钰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鸭子。
顾安把手耷拉在水池边，问道：“孟哥，那我就留下了？”
“嗯。”孟钰偏头，“放轻松。”
“什么？”顾安没明白。
孟钰抬手关掉水龙头，笑了：“广西山峦叠嶂，千河之省，顾大夫，让江水萦回把烦恼拦在外面，好好过年。”
顾安撑着水池子，孟钰的声音是温润沉稳的，光听声就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他站在那定定地想，眼前人怕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孟警官。”顾安轻出了口气，“你开导人挺有一套的，多亏你了。”
“诶。”孟钰听见，点头，“为人民服务，我的荣幸。”
俩人顺杆就爬，说好留下，顾安决定把鸭子现在就做，给他补补。
铁盆蒸汤，锅摆上炉灶，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扛到房间打开，从里面找了小面包给孟钰垫一口。
吃完，孟钰抱走沙发上的被子摆进房间，两人坐着剥橘子。
橙黄的橘子皮整个摆在茶几面上，顾安嚼嚼嚼，原产地果肉纯甜、每个都饱满多汁。
两人坐在一块烤火，剥到手指头发黄，孟钰捏着橘子皮洗洗，用小太阳铁烤出柑橘的清苦味。
顾安指着空调顶干燥的柚子皮，又指指小太阳上的橘子皮：“天然香薰啊。”
孟钰：“广西冬天有点潮，房间里会有霉味放柚子皮吸味。”
吃了几个甜得齁嗓子，顾安起身找水：“孟哥你喝水不，嗓子疼。”
“太甜了？”
“啊。”顾安。
孟钰收拾橘子皮，闻言愣了下：“是，我去拿杯子。”
倒了水，孟钰看了眼厨房上噗噗冒烟的蒸锅，说，“晚上还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行，我不挑。”顾安端着杯子，眨眨眼举起左手，“还有个小问题，就明天过年你打算吃什么啊？”
冰箱里只有东方树叶和鸡蛋，半个菜叶子都没有，冷冻层刚收拾看见不少腊肠，但也没有能直接吃的东西。
“过年吃泡面？”顾安斟酌着开口，“有点敷衍。”
“蒸个腊肠饭，再炒鸡蛋。”孟钰耸肩，笑着说，“随便对付一口，平时吃食堂，我昨放假没来得及买年货。”
“那你过年还排班？”顾安捏了个车厘子，点了下脑袋，“就除夕这几天，要上班不？”
“初二、初四都排了班。初一也有点事要出门，我去单位，这边的同事就能回家团圆。”
听他这话，顾安觉得孟钰有点可怜，别人团圆他一个人值班。
顾安咽咽口水：“那我给你送饭，反正我也没事，搭个伴陪你。”
“辛苦。”孟钰没拒绝，有点期待，“你平时在家做饭？”
顾安摇头：“我也吃食堂。手艺不太好，不过维持生命体征绰绰有余。”
“那今晚我来做饭。”闻言，孟钰拉开冰箱门，“炒个上海青再做个红烧肉？”
跟进去打下手，被请出去。肉是提前切好的，洗一把小青菜用不上他，顾安也不好意思坐在外面等吃。
他干脆拉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孟哥，你来这边是支调，还是考得这边公务员？”
“任务。”
“这样啊，我接个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广西南宁的电话，顾安接通放在耳边，“您说，我这边听着。”
孟钰关掉水龙头，从瓷砖的倒影里看着顾安。
他托着手机看报告，脸上的笑意消失，眉头越皱越紧和在公路上抢救时一样，整个人专业又严肃和插科打诨判若两人。
电话对面是昨天患者的主治医生，听说手术是北京医生做的，专门打电话沟通一下治疗方案。
加了微信，对面把血项和检查报告一股脑传过来。
顾安坐在小马扎上翻看司机的病历，53岁，白细胞、CRP偏高，持续发烧腹腔肯定有感染。在县医院他给开了碳青霉烯类的抗生素，转院病历上又加了万古霉素。
除了感染，司机病历上特别标注了有过脑梗历。他轻轻“啧”了声，脾切除后血小板飙升，很容易造成门静脉血栓。
他看完报告，怪不得对面的大夫专门要给他打电话。患者有腹腔延迟发型出血的风险，还有脑梗史，动脉也容易堵，出血和血栓两头冒。
昨天他考虑到血栓的问题，本想着找神经内科开TCD，结果县医院没有神经内科更没有设备，只能开颈动脉彩超。
当时不清楚有脑梗史，还是以防万一加了预防血栓的药。
“是，我考虑到脑梗，加了药。嗯，现在引流液血多不多？不多的话，我建议还是用肝素，再找神经内科会诊，这个患者怕二次脑梗，如果二次脑梗会很麻烦。”
对面医生在和家属沟通，顾安关掉自己的话筒，轻声叹气。
一个男人带着哭腔：“医生，昨天的行车记录仪我们也看到了，谢谢您。”
重新打开听筒，他的声音很平：“没事，你们转院很及时，之后听医院医生的医嘱吧。”
南宁的医生拿回手机，顾安垂着眼说：“等检验结果出来您再发我，有需要我可以联系神经内科的同事。”
挂断电话，顾安捏了捏太阳穴，他能听到患者家属在对面哭。脑袋靠着门框，闭着眼睛，把自己从工作的状态中拽出来。
确定他挂了电话，孟钰卷起袖子，开阀门倒摘好的小青菜。
炉灶上的火焰跳动，“咕噜咕噜”，铁锅里的水从下往上翻涌。
耳边的哭声被厨房的嘈杂取代，顾安收拾好情绪，睁开眼睛：“让我来帮个忙呗.”
“帮我把肉从锅里捞出来？”孟钰抽出漏勺，端菜让出水池，“洗干净，我来炒糖色。”
“好的。”
两人并肩站在一块，双头灶台，肉用勺子捞出，撞在盆里摆着冲水。
“昨天的病人？”
“嗯。”顾安抿唇，“县医院硬件什么的有点次，有些检查做不了。在南宁发来的报告情况比我想的更严重，如果二次脑梗，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会很差。还好，家属强烈要求转院。”
顾安清楚医疗水平不同，来县医院之前，院长就嘱咐过。
但他不可避免的还是有点无力，在京市，急诊遇见这种情况做手术，联合部门会诊出治疗方案。不管多严重总能把控风险，至少在硬件方面不出岔子，所有人协同尽力把患者治好。
县医院不一样，救不了就往上级一医院转，病人愿意去上级医院还好，如果嫌麻烦不愿意，生死就只能看运气。
来医院了，治不了。一想到这，他心里就有些涩，。
“顾大夫，尝一口菜。”孟钰拿了双筷子，用铲子扒拉出几片菜心。
菜心绿油油的，顾安接过筷子，夹走。
比起卖相，他觉得菜心味道有点怪，咸味不明显却格外的甜。
“差不多，还行。”顾安咽下去，北京菜有少量放糖的习惯，认为是孟钰的口味偏甜。
菜用盘子装好，孟钰掏出高压锅，在高压锅里炒糖色。
顾安看着几大块冰糖，牙有点疼。不过对于口味这种私人习惯，涵养不允许他多说，自己多喝点水问题不大。
汤分成两份，顾安往里抖了一点点盐。
两个人吃了不少砂糖橘，孟钰实诚地把电饭锅里的米饭平分成两半。
他端着饭碗，两碗都冒出尖：“太多了，我吃不完。”
孟钰往他手里塞了个勺：“没事儿，能吃多少吃多少。”
菜甜，他用汤清口，一口菜一口汤，吃到最后，饭在胃里泡开，顾安撑得视线发直，大脑已经忘了如何吞咽。
他秉持着做客没有剩饭，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汤灌到嗓子眼，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完饭，顾安七情六欲通通消失就剩个撑。分好一人洗一天的碗，他点头答应，坐在客厅里捂嘴。
孟钰从抽屉里找了板消食片，失笑：“顾大夫，你自己开医嘱吧，我去洗碗。”
顾安伸手，扣了六片：“诶。”
红灯笼高挂，他搬着椅子，坐在昏暗的窗口消食。楼下有不少孩子凑在一块玩摔炮，夜色笼罩，鞭炮扔在雪地的瞬间，金色的光“啪”的亮了一瞬。
孩子不停的扔，欢闹着，星光便落在地上闪个不停。
孟钰走到窗边，跟着他一起往下看：“这么喜欢，明天去庙会买摔炮？”
“不了，我怕炮炸着。”顾安侧身，问，“有没有安全点的？”
孟钰低头和他眼睛里倒影的光点相撞，轻笑。
“今天晚上会放烟花，要不要去天台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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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搭个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