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上路，顾安坐的笔直，完全没有半点困意，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打个导航，这大半夜地再在走错了，多麻烦。”
孟钰“哈哈”笑了两声，看出他的心思：“你开呗。”
顾安把导航定位到医院，双手放进中控支架，比过年在庙里上香还虔诚。
车轱辘碾过雪地，隔着玻璃，顾安听到“咔嚓”的声响，他歪头侧着往外看。
车轮碾过的位置，雪面崩裂出大大小小的沟壑。经过来回碾压，根本看不清公路的位置。
在加上他压根没有在国道开车的经验，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热了？”孟钰问，“你自己把空调往下调，要不再睡会.”
“没，看这个路我肝颤。”顾安僵硬地笑笑，夸张道，“真要让我开，我可能得出溜悬崖下边去。”
他不得不说就算没碰见车祸，单论路况，顾安自己也得打着双闪，挪到天亮。
孟钰想到他的车速，点头：“你那个速度，顶多在悬崖边上挂着，掉不下去。”
“哦。”
没被安慰到，顾安躺回座椅里，盯着路面。
下了车拐过弯道，路况更差。
极窄的双车道，大多数路段没有护栏，宽大的车体几乎是贴着边往前走。
他伸手扯紧安全带，扶着车门。
“别紧张，你刚还敢睡觉呢。”孟钰对着弯道轻按喇叭，“放松点，我经常开这条路。”
“哦哦。”顾安默默把手机取下来，掏出背面的身份证塞进口袋，再悄悄放回中控台上。
不信任的态度过于明显，耳边传出孟钰的一声嗤笑。
顾安当没听见，低头扣手指头当鹌鹑。
万一他说点什么让热心大哥不高兴，赶他下车，他得在冷风里吹成冰雕。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沉寂，顾安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缓解气氛的方法。
拐过弯道后，导航卡顿，顾安打算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
三十岁的人了，又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对人至少有基础的判断。
只不过陌生环境，加上一路颠簸的疲惫，神经紧绷孟钰那两句话实在是唬着他了。
仔细想想，孟钰的话意在提醒他注意安全，并没有恶意。
他诶了声，借着导航卡顿开口：“是不是晚上信号不好啊。”
屏幕缩小，距离医院显示还有15 公里。
“孟哥，你这大晚上怎么还出来啊。”顾安低声问。
孟钰：“有点事，送个朋友。”
“哦哦。”顾安咽了咽口水，坦诚道，“那还挺巧的，要是我一个人碰见车祸，都不知道该怎么弄。没碰着你，我可能不敢下车。”
孟钰听着余光扫了下顾安，他坐在副驾上手里悄咪咪捏橘子。
但他有预感，无论自己有没有出现，顾大夫都会下车，为了挽救陌生人的性命拼尽全力。
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孟钰扶着方向盘，调了首没有歌词的舒缓音乐：“这边充电桩比较少，我回头给你发几个地址，你去那边充。”
顾安“哦——”了一声，“谢谢您。”
国道被雪覆盖，看不到坑洞。
车碾过炮弹坑，剧烈颠簸。顾安拉着头顶的把手，死死盯着路面和炸毛的猫一样。
“我刚刚真的和你开玩笑的，这虽然没有北京安全，但也不会有人在大街上强抢民男。”孟钰叹了口气，“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我不害怕啊。”顾安松开把手，搓了搓脸，弯着眼睛笑起来：“只是提醒我注意安全嘛。”
说着，他扣开砂糖橘的皮。
橘子皮掀开，柑橘特有的气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顾安掰开一半，橙黄色的果肉塞进嘴里。
砂糖橘被冻成冰沙，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嚼完嘴里的，才有空抬眼看看孟钰。
路况差，孟钰注意力集中，顾安琢磨吃独食也不好，直接把橘子瓣递到他嘴边。
“张嘴。”顾安嘴里嚼着，发音模糊，“补充糖分，醒醒盹。”
见孟钰张嘴，他直接把橘子从他嘴边投进去。
“不……”孟钰无奈，咽下汁水，“谢谢，还有，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
“哎呦。”顾安闭眼哀叹，“我下次注意，其实我看人很准的，您一看就是好人。”
孟钰挑眉，开进县城，偏离导航路线：“带你抄个近道，更快。”
导航播报：“您已偏航，前方400米掉头。”
雪花不在飘落，路越来越窄，两侧出现低矮的房屋。
顾安忍不住探着脑袋四处张望，小道和北京城完全不样。
路边的灯悬挂在水泥柱上，红色的灯笼顶在紧闭地大门两边。
褪色的吊签没换，红灯笼光映上去，字体照得灰白，像是恐怖游戏里的乡村主题。
空心砖摞出外墙，在闪烁的路灯随着水泥路收窄。本就不宽的路边，两侧停着天南海北各地的车牌。
顾安咽了咽口水盯着面前像是没有尽头的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开进小路后，信号随着深入一点点消失。
“那个，这个，其实我不着急……”顾安有点磕巴，“要不，要不咱还是按导航来？”
眼前的一切都不像现代产物，收拢的道路，感觉下一秒就要飞出未知生物，把他的三观打成五官，唯物变唯心……
这地方，如果只有顾安一个人，在门口他就绝对不往里进。
但现在没法选，好心大哥已经带他进来了。
“放心，拐个弯就到了。”
“诶。”顾安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最后争取来一下，“几个弯啊？”
“三、四个弯。”
车沿着小巷缓缓向前，孟钰轻点刹车，转动方向盘，“这俩边的房子破烂是因为老城区，医院新址建在开发区边上。你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的楼新，过年还有集会，你可以去逛逛。”
“哦哦，我就是觉得红灯笼挺瘆人的。”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孟钰：“住在这里头的都是老人和留守儿童，这临近过年外面打工的人回家。等了一年的人回家，他们才挂灯笼。也是为了有点年味热闹嘛。半夜是挺吓人的。”
顾安目光灼灼的盯着两侧的房子，过新年的味道很重。
自建房门口摆着被雪堆满的油桶，油桶里插着小孩放完的呲花木棒。
车开过，隐约还能听到狗叫声。
顾安看着导航，确实离医院大楼的位置越来越近，拐过最后一个弯，医院大楼就在马路中间。
他扶着后腰往前撑撑，鼓起勇气：“我能问你个事不？”
孟钰：“嗯。”
顾安挠了挠头发，深吸一口气：“就……为什么我每回说你是好人，你就非得弄点事，吓我。”
“哈哈哈。”孟钰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笑得颇为肆意，“顾大夫，你真挺有意思的。”
听得顾安一脸茫然：“谢谢？”
虽然两人不熟，但好歹也算经历过同进退，他往外看，医院已经被甩在身后，不知怎么也不害怕干脆伸手关掉导航。
车径直拐进距离医院不远的停车场，车在建筑里转了个圈，停在大门口。
顾安眯着眼睛，巨大的警徽挂在建筑上房Police几个英文字母，在大雪肆意的天气里格外明显。
停在车位里，孟钰打开车门下车，见他呆呆地坐在车里，单手撑着车况。
“顾大夫，下车了。”孟钰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沉稳不容质疑，和雪花一起飘进车厢。
“做好人，总得付出点代价，你说呢？”
凌晨雪花纷飞，他看见晦暗的天地里孟钰被警局的灯拢在光亮中。下意识，思考他的话。
做好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来这，就已经是他付出的代价，撞见眼前的人，半夜被拉到警察局也是，挺倒霉的。
大部分医生不敢也不能“挺身而出”，实在是成本太过高昂。
救活了患者，不一定会皆大欢喜，没救活的代价，他们更加难以承担。
来援桂对与顾安的未来谈不上坏，所有经手的患者都没死，算是万幸。
加之他上学早，又在小学跳了级，没日没夜的工作、搞科研才在29的尾巴升的副高。
再往上升年龄不够，资历也不够，只能说援桂是他莽撞后最好的出路。
至于以后的晋升，除了固定的科研和项目，有这段经历也可以做做文章。
顾安叹了口气，拉开车门：“行啊。”
破罐破摔，他倒是想知道眼前的人要让他付出点什么。
摸了摸口袋，烟忘再自己车里，他恼得抓脑袋。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孟钰人，加快脚步，跃过他先拉开警察局的大门。
警察局里值班的警员抬起头，“有什么事？”
“不清楚。”顾安手往后指，“我被他带来的。”
小警员神色一僵，看到孟钰：“孟警官？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孟钰摇头：“只是来做点科普，顺便拿钥匙，没事你接着忙。”
警察局里的暖风呼呼吹，顾安刚冒头的烦躁，在进入警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招，中国人天生对警察局有刻板印象。他一步三回头，瞅着停在门外吹冷风的车。
孟钰拍拍他的肩膀：“跑不了，来，请你喝茶。”
说着，他伸手从饮水机侧面扣出来一个纸杯，在门口用纸杯接了杯热水。
“请进。”孟钰拿着纸杯，单手拉开办公室门，“红茶、绿茶、柠檬茶？”
“都行。”他头一回来警局，不熟悉流程，扭着脑袋到处瞅，也没听过喝茶还能选口味。
“来吧，自己选。”孟钰放下纸杯，拉开抽屉。
顾安转身，目光抽屉里没开封的乐敦茶包，四五盒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现拆啊。”顾安随手拿起一盒，茉莉花绿茶，他挑眉，问“这不算吃陌生人的东西吧？”
孟钰笑笑，撕开包装：“不算，顾大夫。警察请喝茶，安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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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是？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