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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七月八日,雨依旧淅淅沥沥,张思竹早早地起床,出门,扫了辆共享单车去一站之外的商场负一楼拿蛋糕。

那是昨晚23:59分下的单。

说实话,一起住了三年,她真不知道苏宜宝爱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吃点,但什么都不爱吃。

这家网上评分很高,蛋糕上有那种酸草莓。就是,七分熟,脆生生的那种。

苏宜宝似乎对这种酸大于甜的、没有真正成熟的东西有些兴趣,像是透着青的李子的皮,下部分泛着白的草莓。

回来的路上,雨虽不密集,但很大颗,她的电话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她一脸不耐烦,将共享单车停在了狭窄的人行道靠边。

最终她在打伞、赶路和接电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张小姐,您的蛋糕到了,”对面的声音急促,听得出是个外卖小哥。

什么?张思竹一愣,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就被后面疾驰的另一辆共享单车狠狠地撞了一下,然而那人并未停下,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匆匆骑走。

唯留张思竹和撞倒在地的蛋糕盒面面相觑。

张思竹捡起蛋糕盒,里面的蛋糕已碎成一摊泥了,草莓颗粒四处散落,盒子也早被淤泥和雨水污染。

电话那边催得急促:“你点外卖也不写门牌号,我在小区门口......”

张思竹也一肚子火,让他放在门房,便挂上了电话。

是谁呢?

有一个名字打败了其他所有可能出现在了张思竹脑海里。

陈亦森。

但只要一想到前些天他那让人难绷的态度,张思竹就觉得恶心。

最后还真把她恶心到了。

“给苏宜宝的。”蛋糕盒里附了一张这样的纸条。

除了他,没人会通过张思竹给苏宜宝送蛋糕,前些天张思竹故意不把那辆保时捷开回家,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地址,毕竟苏宜宝和自己住在一起。

陈亦森那家伙犹犹豫豫、欲盖弥彰的态度令人厌恶,不管他想怎样,苏宜宝最好和他离远点。

可对于同学群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想要弄清楚他人的地址都太简单了,因为杜诚诚能够为了搞这十五年同学聚会,竟然弄了手写信,给每个人邮寄到家。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得的地址。

而陈亦森可恶就可恶在,他明明可以弄到苏宜宝本人的电话和地址,可他选择了拐弯抹角地让张思竹转送。

简而言之,便是既满足了自己虚假的深情,又不必真正地接近宜宝。

这令人恶心的发心让这看起来精致的蛋糕都让人反胃。

张思竹把蛋糕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拍了个照发给陈亦森。

全屋的灯都关上,阴雨天给这间狭小的客厅蒙上了一层静谧温柔的暗色,啪嗒一声,打火机着了,点燃一根极细的粉色蜡烛,照亮了那个东倒西歪的草莓蛋糕。

白色的奶油混着蛋糕胚和草莓颗粒,看起来像一座倒塌的废墟。

“都怪我!”张思竹想了一下,又改口,“都怪那个电话!”

三十三啦。苏宜宝双手交叉,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吹灭蜡烛。

呼——蜡烛没灭。

又呼了一下,烛火依然□□。

张思竹握住她的手,重重地吹了口气。

终于灭了。

小身板儿,竟没力气吹灭蜡烛。

张思竹忍住了吐槽,她心疼地看了看苏宜宝纤瘦的臂膀和格外突出的锁骨。她早已不像十五年前那样胖乎乎了,岁月从她身上抽走的除了那时的心境,还有那时的脂肪。

人们只道如何维系苏宜宝这样的好身材,只有张思竹觉得先前的身材瓷实牢靠。

有什么比健康重要呢?

可食欲这东西,是自然而然的,但你非要强调它的时候,它便容易引起焦虑,而焦虑让人更吃不下饭。

据说人的心情和胃肠道是同属一个系统。

“多吃点。”张思竹忍不住劝她。

苏宜宝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草莓颗粒放进嘴里,然后露出夸张的笑:“巨好吃!”

而张思竹知道这笑容的含义: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苏宜宝总是这样,她会夸赞食物,将食物放在嘴里,嘴唇上甚至会沾上奶油,然后说一堆溢美之词,弄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混乱,可这一顿操作下来,左上的蛋糕只是少了3粒草莓罢了。

张思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这是她为了不让张思竹失望而做的有关食物的表演。

她一直到知道张思竹对自己的担心。

张思竹有些想哭,她抓住苏宜宝正准备将白花花的奶油放进嘴里的手,宽慰道:“宜宝,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

苏宜宝道:“抱歉啊,思竹。”

张思竹大喇喇地笑:“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改变了很多,但唯一不变的,是总爱道歉。”

“我有吗?”

***

(高中)

谁也不知道那段时间陈亦森为什么和苏宜宝走得很近。

或者说,谁也不知道那个高冷的陈亦森为什么会被那样简单的语言哄骗。

苏宜宝会在拿到地理卷子的第一时间在教室里寻找陈亦森的身影,她只需朝他挥挥卷子,不管他正拿着篮球和三两好友相约篮球场,还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路上,他总会跑过来,低头与她分析一番。

不管苏宜宝的卷面成绩有多惨不忍睹,陈亦森双手撑在微曲的膝盖上,企图保持和苏宜宝相当的高度,然后指着一道选择题,随便说了句什么,苏宜宝一脸恍然大悟悔不当初,在她用拳头捶打自己额头之前,陈亦森会敏锐地握住她的手腕。

“你的头圆圆地,多好看呐,别捶瘪了!”陈亦森打趣道。

“你觉得好看呐?”苏宜宝瘪了瘪嘴,“好看你拿去好了,我可不喜欢我的脑袋了!”

“千万别这么说,”陈亦森一手接过好友扔来的篮球,开始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他还不忘回头看,“苏宜宝,剩下的题目等我打完球回来再讲。”

高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竟然夸苏宜宝的头好看,高茵觉得苏宜宝除了有钱,没有一点好处,长相平平,还胖嘟嘟,经常没头没脑地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如果她不是房地产大拿的女儿,就她这种情商,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呢!

有一次她也趁着陈亦森忙碌时,让他给自己讲题,他果然也停下来,但他的眼光越过她的头看向讲台旁正在吃烤肠的某人,然后,他的脸像是被阳光照亮一般,微笑起来:“苏宜宝的卷子我还没看呢。”

高茵有些难受,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朝着陈亦森的撞了一下,委屈道:“你之前不挺讨厌她的吗?怎么突然间对她这么好了?”

陈亦森的眼光由远及近,落在了高茵的脸上,脸上的笑也消失了,他想了半天才回答:“大概是她会道歉吧。”

“她跟你道歉了?”

陈亦森对这种追问有些不耐烦了,他的眼光又被讲台旁的景象吸引了,高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宜宝被烤肠烫了一下,正捏着自己的上嘴唇呢。

“喂,你是不是喜欢她?”高茵有些烦了,冷冷地看向他,“喜欢她就直说,这样遮遮掩掩的算什么?”

陈亦森浅笑一声:“如果我喜欢她你能闭嘴的话,那我就直说了,我喜欢她,她是个各方面都值得别人喜欢的人。”

高茵的嘴张得大大的,陈亦森离开她都没察觉。

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后,陈亦森亲眼看到苏宜宝喊住了辛楠楠。

“辛楠楠,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她的眼神软软的,就像是对面是一只小白兔。

“什么事?我早就忘了。”辛楠楠白了她一眼。

“就是你把Chanel读成了channel那次,”苏宜宝小心翼翼地说,“是我让你下不来台了。”

“陈亦森说了,谁不尊重我,我就该让谁滚,”辛楠楠厌恶地看着她,“我现在可以让你滚了吗?”

坐在教室里的陈亦森都听出来辛楠楠的恶意,但苏宜宝似乎丝毫无所察觉一般,依然那副表情看着她。

“所以你是不愿原谅我吗?”

“苏宜宝,你不就是故意的吗?还装得这么天真无邪,好像真的是无心之失一样。”辛楠楠的声音坚硬而残酷。

“如果我说错什么话,你也可以纠正我的,我们是平等的。”

“你有什么资格谈平等?你以为那些围在你身边的人是真的是因为你的人格魅力吗?你以为他们为你跑前跑后,嘘寒问暖是真的因为你本人吗?苏宜宝,只有像我这种人说的平等才是真的平等。”

“他们这样是因为我有钱,”苏宜宝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知道,这也是我会跟你道歉的原因,我并不把这些看做理所当然,但我也没必要逆流而行,我觉得,当生活给我什么,我就接着好了,反正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那如果生活收回了那些东西呢?”辛楠楠问。

“也许我会被打倒,这就是我的代价。”苏宜宝垂下眼,也许低落了几秒,但她很快抬起眼,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眼神,“所以,辛楠楠,能原谅我吗?”

辛楠楠似乎没有发现,那双看似释然的眼里,除了单纯和快乐,还有些即将涌出的晶莹。

陈亦森看到了。

***

那么她被打倒了吗?

门被重重地带上,陈亦森躺在沙发上,醉意和极致的孤独猛烈地袭来,城市的霓虹从偌大的玻璃上穿过,毫不留情地印在他的脸上,像是一道道被反复殴打过的伤口。

永不愈合。

苏宜宝就是那伤口的源头。

他不忍去想她,但又全部都是她。

那张胖乎乎的,并不惊艳的脸蛋,那个看似骄纵却无比清醒的女孩,她会如何度过这漫长岁月呢?

那是一条陈亦森不熟悉的路,他的人生向来是向上攀登,他从未想过跌落这回事。

他逼迫自己想一种可能,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体面的工作,失去了拥有的财富,失去了这处奢华的住所,那他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会怎样定义自己。

如果无法定义自己,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只能用这些显而易见的物质定义,而非他是谁,他在乎什么,他爱着谁。

思考这些问题对于一个醉酒的大脑来说,过于复杂,于是他拿出了手机,翻到了外卖软件的蛋糕页面。

想点显而易见的:他至少知道她爱吃什么。

但一夜过后,他看着手机上那个被扔进公共垃圾桶的蛋糕,甚至连盒子都没打开,突然发觉,原来十五年后,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这还重要吗?

他坐在视野不错的高伙办公室,享受着这栋人人抢破头都想进来的大厦的最高福利,这里有设备健全的健身房,有各个部门前凸后翘的上班女郎,有快步走过时下属们恭敬地点头和招呼。

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大学生走到现在,他几乎付出了整个青春。

他不该被一个平凡的三十三岁失业女人掣肘。

当他抬起头时,孙金亚正从他门前经过。

而他后面正跟着几个生面孔。

孙金亚对后面几个男男女女说了句什么,推开他的门进来了。

“昨天真够呛,”孙金亚咳笑两声,顺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喂喂喂,怎么你办公室是全景落地窗,进口皮沙发,我办公室却那么寒碜,咱俩不是同时升的高伙吗?这还有天理吗!”

“你喜欢呐?”陈亦森头也不抬,翻看着面前的案件卷宗,饮着助理刚刚端上的咖啡,笑道,“喜欢就给你,谁叫你昨天那么够意思?”

孙金亚嗯了几声,朝他走进了些,压低声音道:“要我说,你能想通比什么都好,女人嘛,哪里没有啊?你要真喜欢富婆型的,咱也可以给你介绍,做小白脸,咱也有的是姿色。”

看着陈亦森越拉越长的脸,孙金亚连忙转移话题,哭诉了半天昨晚回家的悲惨遭遇,企图给陈亦森的愁眉苦脸增添半分喜剧色彩。

“你嫂子昨天闻到我身上的酒味还以为我又去酒吧了呢,哎哎哎,虽说我真去酒吧了,可那也是陪你去啊,属于舍命陪君子了,再说我滴酒未沾,你可以给我作证......”

孙金亚抱怨着,可脸上露出了花儿一般的灿烂,陈亦森一看便知,这家伙打着妻管严的名义秀幸福呢。

他懒得理他,看了看外面的那群男女,问孙金亚。

孙金亚猥琐的挑了挑眉,悄声道:“怎么?看到美女了?”

陈亦森还真没注意到有什么美女,便又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裙,匡威运动鞋的女人正打着一个长长的哈欠。

不忍直视,陈亦森眯了眯眼把眼睛移开了。

“哎呀,不是那个灰衣服的。”孙金亚一脸嫌弃,“那灰衣服旁边那个,提香奈儿包的那个。”

陈亦森勉为其难地又看了一眼。

的确,那女人一头秀丽的棕色卷发,几乎齐腰,上是质感很好的拉夫劳伦粉色针织短袖,下着齐膝百褶裙和白色小腿袜,而那双金扣漆皮小高跟有着明显的miumiu标志。

如果她没破产,应该就是这样的穿搭,陈亦森有些惆怅,正准备移开眼睛的时候,那个灰色连帽裙又打了个哈欠,陈亦森甚至能看到她眼角泛出的晶莹。

这都是招的些什么人?

“是不是你的菜?”孙金亚一副拉郎配的表情,“你一声令下,我立马给你送办公室来?”

“你有病啊,”陈亦森嫌弃地离他远了些。

“什么嘛!我又不是老鸨,我是说给你安排个助理,美女助理。今天人事处的老袁请假了,我帮他暂代主面试官之位,诺,这群人就是候选者。”

“唔,听说这次主要招财务和品宣,都是行政的事。你懂吗就暂代主面试官......”陈亦森上下打量着孙金亚。

孙金亚丝毫不在乎这种质疑,反而又凑上去了:“喂,我说真的,那香奈儿包可是冲着你来的,人本来在天驰干得好好地,非要跳槽来我们这儿,就凭她的履历,也没理由不要她吧,人家就提了一个要求,要来你的部门。”

陈亦森仔细数了数门外的人头,问孙金亚:“这有6个人,咱们招几个啊。”

“该说不说,这还真是个机会,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要不是行政的几个出国的出国,生孩子的生孩子,咱也不会这时候招人......”

“招几个?”陈亦森烦透了孙金亚问东答西的特点了,他称之为注意力缺陷综合症。

“3个。”

“那就是百分之五十啊,”陈亦森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几率很大。”

“唔,相比其他时候,的确是。”孙金亚点头承认。

“那现在投简历,还有戏吗?”

孙金亚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还是要给你那女神介绍工作啊?”

陈亦森连忙把孙金亚打发走,他没多想就给张思竹发了个消息。

旻朝律师事务所实属行业内顶尖事务所,福利待遇都属行业前列,即便是与业务无关的宣传、行政岗都比同行同部门的工资高些。作为历届应届生的求职首选,它的标准也一年年地水涨船高。而现在这种机会属于少之又少。

况且,既是行政,那和他见面的可能也不大,毕竟以他现在的级别,下面的人都会直接跟他助理沟通,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所以,即便苏宜宝真的来面试,真的入职,他们应该也不会打扰彼此的生活吧。

不到一分钟,他收到了张思竹的回复:

“不用了,宜宝现在档期很满,面试多得数不过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闪过一丝苦涩。

是失落还是庆幸?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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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