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笔死在验尸台上。
赵师爷来报信的时候,沈渡正在院子里喝粥。粥是昨夜剩的,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挑开那层皮,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很急,但拍了几下之后又犹豫了,像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沈渡放下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师爷。县衙的赵师爷,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想显出点悲痛来,却又藏不住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渡认得那种表情。
那是活人看见死人才会有的表情。
“沈姑娘。”赵师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在灵堂里说话,“令尊他……昨夜在衙署里出了事。”
沈渡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赵师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昨夜他在停尸房验尸,不知怎的失了足,后脑撞在验尸台的石角上。等今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去了。”
他说“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袖子里藏着的帕子露出一角。他大约已经准备好了,等沈渡一哭,就把帕子递上去,再说两句“节哀顺变”的客套话,然后就可以走了。
沈渡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动。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忽然停住了。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验的是什么人的尸?”
赵师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渡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是城东王家的媳妇,”他老老实实答道,“昨日上午投井自尽的。”
“死因呢?”
“淹死。”
“尸身可曾检验过了?”
“验过了,沈老亲自验的。”赵师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沈姑娘,令尊的身后事,县太爷的意思是——”
“我要去看看。”
沈渡说完就往外走。
赵师爷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看什么?”
沈渡头也没回。
“看我爹。还有他验的那具尸。”
县城不大,从沈家走到衙署,不过一刻钟的路。
沈渡走得很快,赵师爷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路上碰见几个熟识的街坊,有人想上前搭话,看见沈渡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沈铁笔在这个县城做了三十二年仵作。
三十二年,一个甲子的一半。他来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没人知道孩子的娘是谁。县城里的人叫他“沈仵作”,背地里叫他“吃死人饭的”。谁家办喜事不请他,谁家出了白事才想起他。
他住的是衙署后院最角落的一间矮屋,吃饭是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街坊邻居见了他绕道走,小孩子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晦气”。
沈渡就是在这样的眼光里长大的。
她记得小时候去私塾,别的小孩不跟她同桌,说她的手摸过死人。她说她没有,她爹不让她碰那些东西。但没人信。
后来她就不去私塾了。
她爹教她识字,用的是验尸格目。一张一张的验尸格目,上面写着每个人是怎么死的——刀伤、勒痕、溺水、中毒。她五岁学会辨认“刃”字,六岁学会写“尸”字,七岁的时候已经能背出全套验尸格目的格式。
她爹说:“你不必学这个。”
她说:“你不教我,谁教我?”
她爹就不说话了。
停尸房在衙署后院最角落,和沈铁笔生前住的那间矮屋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三尺宽的巷子。
沈渡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盛夏的尸体是留不住的,哪怕用了冰,那股从内而外渗出来的味道也压不住。冰只能让尸体烂得慢一点,但不能让它不烂。
停尸房不大,方方正正一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门。屋顶上开了一个天窗,巴掌大,透进来的光线是一道细细的柱子,照在屋子正中间的两具尸体上。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停尸台上。
左边那具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绣花鞋是大红色的,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上好的手艺。右边那具也用白布盖着,布上洇着一小片暗褐色的血渍,从头部的位置蔓延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
沈渡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低头看着那片血渍。
停尸台是青石砌的,高一尺半,宽四尺,长六尺。台面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台子的左前角有一个缺口,尖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
那是五年前一个偷尸的野狗撞出来的。那天夜里,一条野狗从狗洞钻进停尸房,咬了一具无名尸的腿。沈铁笔追了三条街才把那条狗撵走,回来以后发现石台被撞出了一个缺口。他说要找石匠来补,说了五年,一直没有补。
那个缺口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血。
干涸的血,已经发黑了,和石头上的青苔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血还是石头的颜色。
沈渡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右边的停尸台旁,伸手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张她看了十九年的脸。
沈铁笔,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那些皱纹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地横在他的额头、眼角、脸颊两侧。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脸色是灰败的,不是活人睡着时那种红润的灰,而是死人特有的、像蜡像一样没有生气的灰。
沈渡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后脑勺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伤口。
伤口是三角形的,大约两寸长,一寸宽,边缘参差不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骨头上有一道裂纹,从伤口处向前延伸,大约三指宽。
沈渡的手伸向腰间。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刀。
那把刀是她十五岁时,她爹请铁匠铺的孙老头打的。孙老头打了三天,废了四块铁,才打出这么一把。刀身薄而窄,比成年女子的食指略宽,刀刃磨得能映出人影。刀柄上缠着青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又被手磨得光滑发亮。
她爹把这把刀递给她的那天,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手一抖,刀就偏了。刀一偏,伤口就不对了。伤口不对,案子就错了。案子错了,好人会死,坏人会活。你手里的不是刀,是命。”
第二句是:“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了。”
第三句是:“但愿你这辈子用不上它。”
沈渡握住了刀柄。
手很稳。
她蹲下来,凑近她爹后脑的伤口。
先看。
伤口呈不规则三角形,边缘有明显的挫伤——皮肤被钝物撞击后碎裂,留下毛糙的边缘。这种伤口,是被硬物撞击形成的。三角形状的边缘说明撞她的东西有一个尖锐的角。
沈渡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再看。
伤口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皮下出血。紫红色的淤血在灰败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像是一块不规则的墨迹洇在白纸上。
皮下出血说明什么?
说明撞击发生的时候,人还活着。心脏还在泵血,血液才能从破裂的血管里流出来,淤积在皮下组织里。
沈渡把目光从伤口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停尸台的高度。
台子高一尺半,大约到她的膝盖位置。
一个成年人从站立的高度跌下去,后脑撞在石台的尖角上,形成三角形状的伤口——这是可能的。
她低下头,重新检查那处伤口,又发现了一点不对。
伤口的深度。
那个三角形伤口最深的地方,几乎戳进了颅骨。从外翻的皮□□隙里看进去,能看见骨头上有一个凹陷,大约有半寸深。
从站立的高度跌倒,能撞出这么深的伤吗?
沈渡没有立刻下结论。她继续往下看。
她掀起沈铁笔的衣领,检查他的颈部。
没有伤痕。
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留下的痕迹。皮肤是完好的,呈正常的灰败色。
她又检查了他的双手和手臂。
也没有伤。
手掌没有擦伤,手背没有淤青,手腕没有捆绑的痕迹,指甲里没有残留的皮屑或布料纤维。
没有防御伤。
沈渡盯着那两只枯瘦的手看了很久。
一个清醒的人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最本能的反应是什么?
是伸手去撑。
哪怕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跌倒的那一刹那,身体也会自动做出保护反应。伸出手臂,张开手掌,试图缓冲撞击。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不会因为醉酒就消失。
如果沈铁笔是失足跌倒的,他的手应该会有擦伤,或者手腕会有挫伤。因为人在跌倒的时候,手掌会先于头部接触地面。
但他的手是干净的。
没有任何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跌倒的时候根本没有机会伸手。
意味着他倒下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意味着——
有人先把他打晕了。
沈渡慢慢直起身,重新看向她爹头顶的头发。
花白的头发被血痂粘成一绺一绺的,乱糟糟地糊在头顶上。她拨开那些血痂,露出下面的头皮,一寸一寸地找。
找到了。
在她爹头顶正中偏右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
不是石台撞的。石台的角是尖的,撞出来的是三角形的开口。这个凹陷是圆的,边缘光滑,像一个被球砸出来的坑。
沈渡凑得更近了一些。
凹陷周围的骨头有两道放射状的裂纹,从凹陷处向不同方向延伸,像树枝的分叉。而石台撞击形成的那道裂纹是从后脑向前延伸的,方向完全不同。
两处伤。
两处不同的位置。
两种不同的形状。
用两种不同的凶器造成的。
头顶的伤是钝器击打——圆形的、有一定重量的硬物,比如锤头,或者一块石头。这道伤先造成,因为周围的骨裂已经开始愈合——虽然时间很短,但骨裂的边缘已经有了微弱的血凝反应。
后脑的伤是撞击——尖角的硬物,比如石台的那个缺口。这道伤后造成,因为血还是新鲜的,没有凝固的迹象。
顺序是:
先有人用钝器击打她的头顶,致她昏迷。
然后有人把她的后脑撞向石台的尖角,制造失足跌倒的假象。
沈渡把白布重新盖回她爹的脸上。
她的手还是很稳。
但她指尖的凉意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门开了。
赵师爷站在门口,看见沈渡蹲在尸体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姑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渡站起来,把验尸刀收回腰间。
“验尸。”
“验……”赵师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你……你一个女子,怎么能……”
“我爹怎么验的,我就怎么验。”
沈渡走到门口,在赵师爷面前站定。
她比赵师爷矮半个头,但赵师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师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爹出事的那天夜里,衙署里谁在?”
赵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道:“那日夜里值勤的是李捕头和两个衙役。”
“李捕头人呢?”
“今早告了假,”赵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是家中老母病重,回乡去了。”
“去了哪个乡?”
赵师爷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在问案?”
“我是在问我爹是怎么死的。”
“县太爷已经断过了,是失足——”
“不是失足。”
沈渡的声音忽然硬了。
赵师爷愣住了。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人。
“赵师爷,我爹头顶有一个圆形的凹陷性骨折,是钝器击打造成的。那不是跌倒能摔出来的伤。”
“是先有人把他打晕了,再把他的头撞上石台,才伪造成失足的。”
“你方才说,当夜值勤的是李捕头。他今早就告假回乡,走得太快了。”
赵师爷的脸白得像纸。
“沈姑娘,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沈渡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形。
“那个凹陷有这么宽。边缘光滑。可能是锤头,也可能是石头。凶器还在,就在某个地方。”
“赵师爷,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请别的仵作来复验。”
赵师爷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知道请不到别的仵作。这县城方圆三十里,只有沈铁笔一个仵作。隔壁清河县倒是有一个,姓刘,六十多岁,眼睛已经花了,上回验尸把刀口伤看成了勒痕,差点闹出冤案。而且那个刘仵作打死不肯跨县办案,说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实就是怕担责任。
没有人会来复验。
只有沈渡。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手指上干涸的血迹。
“赵师爷,劳烦替我禀告县太爷——”
“沈铁笔的女儿沈渡,愿承父业。”
“做这县衙的仵作。”
赵师爷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看着她腰间的验尸刀,看着她袖口上洗不掉的血渍,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重新走回停尸台旁。
她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她爹的脸。
六十二年的苦日子,三十二年的验尸生涯,一辈子的白眼和冷遇。
最后死在验尸台上。
死在自己验了一辈子尸的地方。
沈渡把那块沾了血的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
她在心里对她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她没说出口,但她说得很用力,像是在心里刻字一样。
那三个字是——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