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舟住进齐思域家的第一天。
灰色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不知道往哪走。
齐思域已经上三楼了,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到半截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充电器,钱包,身份证,入殓师资格证。
就这些了。
他把衣服抖开,用手掌捋了两下,挂进衣柜里。
衣柜是空的,连衣架都只有三个。
他把三件衣服挂上去,站在那儿看着,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前搬进顾西洲那栋别墅的时候,他两个箱子不够装。
四年后搬出来,一个包还装不满。
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卧室。
房子格局很简单,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土,干的。
找了一圈没找到水壶,最后用杯子接了点水浇了。
绿萝的叶片上沾了水珠,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
他回到客厅。
深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很软,但他没有坐。
他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幅黑白照片——冬天的海,阴天,没有太阳,海浪卷起来的时候是白色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
藤椅的坐垫是深蓝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
腿收起来,两只脚踩在椅子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
外面是一排树墙,种的是冬青,修剪得很整齐,齐刷刷的绿。
再远一点能看到别人家的屋顶,灰色瓦片,偶尔有一只鸟落上去又飞走。
没有海。
没有凤凰木。
没有那个站在厨房里穿着围裙翻锅的背影。
风从树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凉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又睁开。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他不知道这个下午该怎么过。
他把手机放在小圆桌上,继续看着那棵树。
天一点一点往下走。
光线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
树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阳台边缘。
他没有动。
腿有点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得太多,反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来全是折痕,看不清上面的字。
齐思域一直没有下来。
三楼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谢南舟也不希望她下来。
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太阳沉到树墙后面去了。
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扶着藤椅的扶手缓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了屋,打开冰箱看了看。
有鸡蛋,有西红柿,有挂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辣酱。
他煮了一锅水,下面,打蛋,切西红柿,丢进去。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百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百次。
一个人的晚饭,一碗面就够了。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吃的,没有坐下来。
吃完了洗碗,放回碗架上,把手擦干。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深灰色的沙发和白色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站在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
然后又回到阳台。
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能看见几盏灯火,隔着一排排树墙和屋顶,朦朦胧胧的。
他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
宋城的天空很少有星星,灯光太亮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想起四年前在海边那栋别墅,夏天的晚上。
顾西洲会搬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看星星。
海边的星星比城里多。
也不是多,是亮,是近。
他那时候说:“顾西洲你看那颗,最亮的那个。”
顾西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叫天狼星。”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专门查的?”
“嗯。你说想看星星,我就查了。”
谢南舟那时候没说话。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顾西洲,把脸埋进椅背里。
耳朵是烫的。
顾西洲没有拆穿他。
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脑勺,说:“明天还看。”
“明天有云。”
“那就后天。”
“后天有雨。”
“那就大后天。”
谢南舟把脸从椅背里转出来。
“顾西洲你烦不烦。”
“烦。”
“那你别说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谢南舟在阳台上睁开了眼睛。
风从树墙那边吹过来,凉凉的,他搓了搓手臂。
站起来。
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没有形状像兔子的水渍。
很干净,很白。
他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顾西洲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
“这几天的饭钱,一会我V给你。”
顾西洲收了。
没有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闭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门铃声。
他只是在一个新的地方,睡了一觉。
临海别墅里。
谢南舟走后的第一个小时。
顾西洲站在客厅里。
齐思域的薄荷绿跑车已经消失在沿海公路的拐角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外的海。
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红色的,打着旋落在台阶上。
他没有关门。
海风直接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巾又掀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纸巾按住,揉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上楼了。
卧室门开着。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还保持着谢南舟早上起来时的形状——被角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走进去。
把被子叠了。
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海。
天还没黑。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
他拿出来了。
没有充电,电量还剩百分之五十三。
他点开微信,看到谢南舟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这几天的饭钱,一会我V给你。”
他收了。
但他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不用给。”
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住哪?”
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送齐思域走的时候她说你有心悦的人了,是真的吗?”
他没有删。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在床头柜上。
站起来。
走出了卧室。
他下楼,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椒、一块猪肉。
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开始做菜。
洗菜、切菜、开火、倒油。
动作很标准,每一刀都整齐。
但他做的是两个人的量。
他把菜盛出来,摆在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坐下。
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
然后他开始吃。
吃完了。
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架。
碗架上多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放在谢南舟那副的旁边。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夜里。
他没有开客厅的灯。
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腿伸长了搭在茶几边缘。
窗外有月光。
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他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后来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眉毛皱着,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在灯下很明显。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卧室,躺下,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听到海的声音。
潮起潮落,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他想起四年前的夏天。
谢南舟第一次住进来那晚,也是躺在这张床上。
他问:“你习惯睡左边还是右边?”
谢南舟说:“中间。”
顾西洲笑了。
“那我也睡中间。”
“不行,中间只能睡一个人。”
“两个人也可以。”
“挤。”
“挤就挤。”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挤在中间。
床很大,两个人却谁也不肯挪到边上去。
手臂叠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
谢南舟的呼吸就在他耳朵边上,热热的。
他转过头,看见谢南舟已经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晚安。”
谢南舟没有听到。
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卧室里,海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顾西洲翻了个身,面对着空出来的那半边床。
躺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一个人待着。
第二天。
谢南舟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手机,坐起来。
下了楼,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几片绿色的小扇子轻轻摆。
他看着那棵树,喝完了那杯水。
然后他又上楼,把被子叠好。
坐在床边。
不知道该干什么。
齐思域还没起床,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想了想,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去工作室了。”
是留给齐思域的。
写完放在餐桌上,压在水杯下面。
然后他换了鞋,背上那个包,出了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打到车。
去了工作室。
钱老板看到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过两天吗?”
“改主意了。”
钱老板打量了他两眼,没多问。
“行,那你把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下午有个单子来。”
谢南舟点了点头,换了白大褂,推开门进了工作间。
入殓台上是空的。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一点淡淡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他站在台前,看着那张空空的台面。
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擦刀片、摆粉底、换新海绵。
手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稳,像做过一千次。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个位置。
他摇了摇头。
继续擦。
同一天早晨。
顾西洲醒得很早,但没有起床。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太阳的光滤成了灰白色。
他起了床,洗漱,换了衣服。
下楼。
餐桌上那副碗筷还在原位。
他看了一眼。
走过去,收了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架。
然后他出了门。
没有开车。
沿着海边那条路走了一段,风很大,吹得风衣下摆往后扬。
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棵凤凰木的时候停了一下。
树下的落花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几片夹在草地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继续走。
走了很远。
走到手机响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来看,是谢南舟发的消息,一个字。
“钱。”
紧跟着一个转账。
他站住了。
站在海边那条路上,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头发和衣领都吹乱了。
他看着那个转账消息。
没有点开。
他只是看着。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笔转账。
收了。
然后他站在风里,低头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手机屏幕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眨了眨眼,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海在他左边,天在他上面,风在他耳边。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见面,没有拥抱,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多一个字。
只是一笔饭钱被收下了。
一个“好”字被收到了。
然后两个人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白天里。
各自吃饭。
各自生活。
各自看着自己面前那片不一样的海。
作者有话说:
煽风点火被我盘废了,后面剧情太长,前面拖沓太久。
就那样吧,有时间想起来再更,下面打算写两本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