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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一样的海

谢南舟住进齐思域家的第一天。

灰色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不知道往哪走。

齐思域已经上三楼了,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到半截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充电器,钱包,身份证,入殓师资格证。

就这些了。

他把衣服抖开,用手掌捋了两下,挂进衣柜里。

衣柜是空的,连衣架都只有三个。

他把三件衣服挂上去,站在那儿看着,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前搬进顾西洲那栋别墅的时候,他两个箱子不够装。

四年后搬出来,一个包还装不满。

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卧室。

房子格局很简单,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土,干的。

找了一圈没找到水壶,最后用杯子接了点水浇了。

绿萝的叶片上沾了水珠,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

他回到客厅。

深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很软,但他没有坐。

他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幅黑白照片——冬天的海,阴天,没有太阳,海浪卷起来的时候是白色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

藤椅的坐垫是深蓝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边角磨得发白。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

腿收起来,两只脚踩在椅子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

外面是一排树墙,种的是冬青,修剪得很整齐,齐刷刷的绿。

再远一点能看到别人家的屋顶,灰色瓦片,偶尔有一只鸟落上去又飞走。

没有海。

没有凤凰木。

没有那个站在厨房里穿着围裙翻锅的背影。

风从树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凉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又睁开。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他不知道这个下午该怎么过。

他把手机放在小圆桌上,继续看着那棵树。

天一点一点往下走。

光线从淡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

树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阳台边缘。

他没有动。

腿有点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得太多,反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来全是折痕,看不清上面的字。

齐思域一直没有下来。

三楼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谢南舟也不希望她下来。

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太阳沉到树墙后面去了。

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扶着藤椅的扶手缓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了屋,打开冰箱看了看。

有鸡蛋,有西红柿,有挂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辣酱。

他煮了一锅水,下面,打蛋,切西红柿,丢进去。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百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百次。

一个人的晚饭,一碗面就够了。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吃的,没有坐下来。

吃完了洗碗,放回碗架上,把手擦干。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深灰色的沙发和白色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站在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

然后又回到阳台。

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能看见几盏灯火,隔着一排排树墙和屋顶,朦朦胧胧的。

他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

宋城的天空很少有星星,灯光太亮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想起四年前在海边那栋别墅,夏天的晚上。

顾西洲会搬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看星星。

海边的星星比城里多。

也不是多,是亮,是近。

他那时候说:“顾西洲你看那颗,最亮的那个。”

顾西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叫天狼星。”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专门查的?”

“嗯。你说想看星星,我就查了。”

谢南舟那时候没说话。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顾西洲,把脸埋进椅背里。

耳朵是烫的。

顾西洲没有拆穿他。

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脑勺,说:“明天还看。”

“明天有云。”

“那就后天。”

“后天有雨。”

“那就大后天。”

谢南舟把脸从椅背里转出来。

“顾西洲你烦不烦。”

“烦。”

“那你别说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谢南舟在阳台上睁开了眼睛。

风从树墙那边吹过来,凉凉的,他搓了搓手臂。

站起来。

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没有形状像兔子的水渍。

很干净,很白。

他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顾西洲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

“这几天的饭钱,一会我V给你。”

顾西洲收了。

没有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闭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门铃声。

他只是在一个新的地方,睡了一觉。

临海别墅里。

谢南舟走后的第一个小时。

顾西洲站在客厅里。

齐思域的薄荷绿跑车已经消失在沿海公路的拐角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外的海。

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红色的,打着旋落在台阶上。

他没有关门。

海风直接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纸巾又掀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纸巾按住,揉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上楼了。

卧室门开着。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还保持着谢南舟早上起来时的形状——被角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走进去。

把被子叠了。

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海。

天还没黑。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

他拿出来了。

没有充电,电量还剩百分之五十三。

他点开微信,看到谢南舟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这几天的饭钱,一会我V给你。”

他收了。

但他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不用给。”

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住哪?”

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送齐思域走的时候她说你有心悦的人了,是真的吗?”

他没有删。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了,放在床头柜上。

站起来。

走出了卧室。

他下楼,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椒、一块猪肉。

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开始做菜。

洗菜、切菜、开火、倒油。

动作很标准,每一刀都整齐。

但他做的是两个人的量。

他把菜盛出来,摆在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坐下。

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

然后他开始吃。

吃完了。

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架。

碗架上多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放在谢南舟那副的旁边。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夜里。

他没有开客厅的灯。

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腿伸长了搭在茶几边缘。

窗外有月光。

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他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拨出任何号码。

后来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眉毛皱着,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在灯下很明显。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卧室,躺下,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听到海的声音。

潮起潮落,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他想起四年前的夏天。

谢南舟第一次住进来那晚,也是躺在这张床上。

他问:“你习惯睡左边还是右边?”

谢南舟说:“中间。”

顾西洲笑了。

“那我也睡中间。”

“不行,中间只能睡一个人。”

“两个人也可以。”

“挤。”

“挤就挤。”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挤在中间。

床很大,两个人却谁也不肯挪到边上去。

手臂叠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

谢南舟的呼吸就在他耳朵边上,热热的。

他转过头,看见谢南舟已经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晚安。”

谢南舟没有听到。

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卧室里,海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顾西洲翻了个身,面对着空出来的那半边床。

躺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一个人待着。

第二天。

谢南舟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手机,坐起来。

下了楼,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几片绿色的小扇子轻轻摆。

他看着那棵树,喝完了那杯水。

然后他又上楼,把被子叠好。

坐在床边。

不知道该干什么。

齐思域还没起床,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想了想,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去工作室了。”

是留给齐思域的。

写完放在餐桌上,压在水杯下面。

然后他换了鞋,背上那个包,出了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打到车。

去了工作室。

钱老板看到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过两天吗?”

“改主意了。”

钱老板打量了他两眼,没多问。

“行,那你把东边那间收拾一下,下午有个单子来。”

谢南舟点了点头,换了白大褂,推开门进了工作间。

入殓台上是空的。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一点淡淡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他站在台前,看着那张空空的台面。

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擦刀片、摆粉底、换新海绵。

手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稳,像做过一千次。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个位置。

他摇了摇头。

继续擦。

同一天早晨。

顾西洲醒得很早,但没有起床。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太阳的光滤成了灰白色。

他起了床,洗漱,换了衣服。

下楼。

餐桌上那副碗筷还在原位。

他看了一眼。

走过去,收了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架。

然后他出了门。

没有开车。

沿着海边那条路走了一段,风很大,吹得风衣下摆往后扬。

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棵凤凰木的时候停了一下。

树下的落花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几片夹在草地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继续走。

走了很远。

走到手机响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来看,是谢南舟发的消息,一个字。

“钱。”

紧跟着一个转账。

他站住了。

站在海边那条路上,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头发和衣领都吹乱了。

他看着那个转账消息。

没有点开。

他只是看着。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笔转账。

收了。

然后他站在风里,低头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手机屏幕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眨了眨眼,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海在他左边,天在他上面,风在他耳边。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见面,没有拥抱,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多一个字。

只是一笔饭钱被收下了。

一个“好”字被收到了。

然后两个人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白天里。

各自吃饭。

各自生活。

各自看着自己面前那片不一样的海。

作者有话说:

煽风点火被我盘废了,后面剧情太长,前面拖沓太久。

就那样吧,有时间想起来再更,下面打算写两本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