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的河工册,是沈景骁命人抬进御书房的。
两杠一拴,成箱地立了一地。按季、按月、按每一条河道、每一笔拨出去的银子,叠成厚厚几大摞。铜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把纸上的字,烤成一片暖黄。沈景骁就着这暖黄,一页一页,翻到子时。
越翻,眉心那一点,压得越沉。
银子,是真亏空了。三年前那场水,冲了上游七个县,拨下去的赈银、河银、料银,层层剥蚀,到百姓手里薄得像一张纸。这笔亏空,结结实实,赖不掉。
崔御史押着那个工部侍郎,跪在殿前,一口咬定是他的门生在河工上结党、亏空了库银。他沈景骁能做的,就是把三年所有的账,原样摊在太阳底下,照一照。
照出来的,却不是崔御史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那笔结党挪走银子、去向成谜的数目,并不在他门生手里。
沈景骁合上最后一本账,看了很久。炭火噼地炸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冷下去。夜风从窗隙里钻进来,把案上账页吹翻一个角。
他忽然觉得,从他接下“查账”那两个字起,这盘棋就不再是御史与他门生之间的那点事了——是要把满朝这一整张桌子掀起来,才看得见底下那层灰。
御书房的门,就在这时从里头开了。
内侍弓着身退出来,阖上门,在外头笼着手站定。
沈景骁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抬眼看进去。暖黄的灯影里,那个少年天子端坐在案后。没有塌着的脊背,没有虚飘的气音,手边摊着他方才核过的几本账,指尖,停在某一行上。
“沈先生。”那少年开口,声音轻而清,褪尽了殿上那层病恹恹的皮,“坐。”
沈景骁没有立刻坐。他望着那双在灯下异常沉静的眼,过了半晌,才提起衣摆,在案前那把椅子上,端正坐下。
“陛下。”他说了这两个字,才像有了一处生根的落点。
御书房里,炭火轻轻爆响。那少年不接话,只慢慢把手里那本账,朝他转了转,指尖在某一行数目上,点了点。
“三年前,拨给清江的料银,是这个数。”他说,“到县、到工、到人头,三成都进了崔家那一支。经手那个吏员,是与你那门生同科的老乡。崔御史急着把这只锅,扣到你门生头上——是怕你顺着查下去,查到他崔家头上来。”
他说得极慢。满朝都当他是连笔都提不动的药罐子,可他用那根养得细白的手指,把他沈景骁翻了半夜才理清的账,轻轻一划,就勾出了那条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线。
沈景骁没答,也不问他究竟是翻到第几本才看出来的。
他认得这个路数。他不是今夜才学会看账的——是他那些年在深宫冷处,一盏灯,一页页,独自磨出来的。这少年不是“看了账”,他是从来都看得懂账,只是从不当着旁人的面看。
“陛下要动崔家。”沈景骁说。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出了里的分量——他说的是“要动”,不是“想动”。今夜,是这少年头一回,把他真的一面摊给他看。
“先生以为,动不得?”
“动得。”沈景骁的声音低下去,却稳,“臣替陛下把骂名先扛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少年身上。清外戚、除母族——这一刀下去,天下人骂的不是新帝,是替他提刀的首辅。他早替他想好了这一步:锅,归沈景骁去背;那把椅子上的人,从头到尾只须一个“默许”,便能把这外戚之首,一步步,逼死在它自己的盘算里。
这是“君借刀”。可刀一旦借出去,收回来的是把柄——他日后随时可以拿一句“你曾逼朕除母族”,反噬这个替他提刀的人。这一点,裴珩不会想不到。
所以沈景骁等着他说破。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炭火渐渐暗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而淡。
“先生不怕?”那少年问。
沈景骁摇头。“臣这一辈子,无门无路,到头来,只认陛下这一个人。替陛下提一回刀,挨天下一回骂——是臣,贪来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极平,没有半分邀功的软腔。那少年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映在灯影里,几乎不像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脸上该有的。
“那便,麻烦先生了。”
他说“先生”两字时,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轻,像把这两个字,妥帖地放进了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地方。
沈景骁起身。临到门边,他停住了。夜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密密地,把庭前的石阶,白了一层。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廊下那个仰起头、在雪里唤他一声“首辅”的少年。那时是敬,是君臣。此刻,还是君臣——只是他离那把椅子,又近了一寸,亲手,把自己埋得更深了几分。
“陛下。”他背对着那盏灯,声音平得像一句寻常吩咐,“夜里寒,这门臣替您阖上。”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御书房里,只剩一盆将尽的炭火,和满案摊开的账。那少年仍坐着,垂着眼,指尖,还停在那条他亲手勾出来、如今已被他递到沈景骁手里的那根线上。
廊下,沈景骁在雪里站了很久。
才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远了。
他手里那份似刀的账,替他护着的,从来不只是那一笔国帑。还有方才灯下,那少年抬眼看他时,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情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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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