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吗?
沈燃的意识昏沉,耳边有对话声,用着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妈妈说有罪的人会下地狱,她们在商量对她这种罪人用什么刑罚吗?
她睁不开眼,皮肤似乎仍残留着烈火灼烧的疼痛,干涩的唇张开,喉咙发出嘶哑又短促的气音。
“你醒了?”女人说着口音奇怪的国语,语调拖得很长,沈燃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还活着。
落海还能被人捡回家,真是幸运,但沈燃讨厌这种幸运。
人活着艰难,死倒是简单,沈燃一动不动地躺着,只等着哪一秒断了呼吸,安稳的走。
“醒一醒,醒一醒。”
“要吃饭。”
又来了。
沈燃无力地想,捡到她的人叫秦朝,秦朝很会哭,因为她不吃不喝,就天天在沈燃耳边抽抽嗒嗒地低泣。
一心想死是沈燃自己的选择,却被秦朝哭成了罪,本就不算硬的心肠让人哭软了,说了句“哭什么。”
像是崩塌的多米诺骨牌,秦朝一发不可收拾,每天都自顾自地和沈燃说话,用着生疏的国语,偶尔还会冒出几句沈燃听不懂的词汇,说她有多么多么孤独,有多么多么想家,说她多么多么想要沈燃活下去。
沈燃略微张口,先尝到秦朝温热的手指,接着才是软烂的粥,这几日喂食都这样,像是在确认沈燃不会吐掉,每一口咽完秦朝都会轻柔地擦擦她的唇角。
即使沈燃再没回应过秦朝的话,秦朝依旧像照顾小宝宝一样贴心又细致。
“我走了。”
秦朝每天都会离开一段时间去外面工作,周围会变得很安静,静到沈燃能听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的声音。
沈燃睁开眼,看到泛黄的天花板,她花了些力气挪了几下腿,额头就冒出汗来,轻微喘着气。
今天终于能坐起来,沈燃看着门口,心想马上就能离开了。
沈燃不理解秦朝为什么那么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死活,更何况她这样一个丑陋又罪恶的人。
她不会留在秦朝身边,她要去到海里。
日子在秦朝叽叽喳喳的声音中一点点地划过,秦朝又去工作的一个下午,沈燃可以站起来了。
她踩到地面,第一时间想的却是秦朝找的医生还真有两把刷子,把舌头都苦没味的药没白喝。
沈燃环顾一周,屋子里干净又整洁,她的视线落在用布包裹住的桌角,尖锐的地方似乎都做了防护,她有些奇怪却没有在意,缓慢地向门口走去,身体还是很虚弱,走了一小段路就气喘吁吁。
这样走不了多远,她就会倒下,如果被秦朝发现,会把人吓到的吧。
沈燃注意到门口放置的木制架子,倚靠着两根手杖,她正犹豫要不要用来助力,就听到墙上的挂钟发出的声响,沈燃看过去,叹了口气,又像只蜗牛一样挪回床上。
几分钟后,沈燃听到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了下来,门被打开。
“小花,我回来了!”
每次听到这称呼,沈燃的呼吸都快上几分,秦朝的脑回路属实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沈燃的姓名,又想用一种独特的亲昵的称呼。
秦朝觉得是海浪带来了沈燃,便要叫沈燃小浪花,叫着叫着漏了字,小花听着顺耳又顺口,索性就这么叫着。
她开始说自己今天的客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在按摩的时候喜欢说话,跟她讲故事,说很小的时候就泡在海水里,说赶海的趣事。
“阿婆家里还养了一只小章鱼,好厉害···”沈燃安静地听着,心想这有什么,她曾跟过一艘渔船,从深海捕捉到了一只巨大的乌贼,足足两个人那么长。
她张开口,最终舔了下唇,她不能在秦朝面前醒。
屋子里依旧只有秦朝一个人在说话。
沈燃听到秦朝洗过手,随后打开了炉火,屋子里飘起香味。
等吃过饭,水声停下,沈燃的呼吸都放轻了些,咚咚声响起,离她越来越近,秦朝的手指这次按到了她的腿上。
这段时间秦朝会帮她按摩双腿,这对她顺利站起来起了大用处,虽然每次的过程,都让沈燃煎熬万分。
一个醒着的人装昏迷装得很艰难。
“好凉。”沈燃走路出了汗,体温偏凉。
秦朝的手离开了,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切,沈燃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过了一会有了动静,她又开始装昏迷。
沈燃听到对话声,秦朝叫来了医生,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又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就离开了。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自己有这么重要吗?
沈燃不理解秦朝的在意,明天一定要走,她告诉自己。
“林说,要洗澡。”
什么?!
沈燃差点吓到坐起来,她在装昏迷,洗澡的重任自然就落在屋子里另一个人身上,她感受到秦朝试图将她搬起来,这太难了,秦朝努力几分钟就松开了手。
沈燃听着远去的咚咚声松了口气,应该是放弃了。
然而过了一会,她听到秦朝嘟囔了句:“还是擦吧。”
沈燃感受到秦朝的靠近,感受到秦朝的手放在了她的身上。秦朝开始脱她的衣服,动作很是缓慢,手指一点点的摸索着,从颈部摩挲而下,扣子解了一颗。
沈燃抓住了秦朝的手。
“不,不用。”
“小花!你醒了!”秦朝的声音雀跃极了,“我去找林——”
“不用,我很好。”沈燃叹了口气,她睁开眼,顺着抓着的手看上去。
秦朝跟她想的一样漂亮,是深海的蚌生养出的最白最好看的珍珠。
意料之中的,她看到秦朝平静无波的眼睛,一个盲人。
沈燃松开手,她的手背满是烧伤的疤痕,延伸到手臂直到被宽大的袖子遮住。
秦朝看不见,所以才没被她可怖的样子吓到。
“小花,你真的没事吗?”秦朝的脸上挂着笑,她凑近了些,紧张又关切。
沈燃回过神,她哑着声音道:“没事。”
在秦朝想开口之前,她抢先道:“我困了。”
“小花,要洗澡。”秦朝有些执着。
“不用。”沈燃的语气有些生硬,她看着呆呆地站在一旁的秦朝,犹豫几秒又说:“我叫沈燃,别叫小花。”
秦朝笑意更盛,她张了张口,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那你快睡吧。”
可没过几秒,她又更小声地喊:
“沈燃,燃燃。”
秦朝算长在国外,语调鼻音有些重,听起来有些滑稽。
“燃燃,我是秦,秦朝。”
沈燃不该理会这只嗡嗡作响的小蚊子,更不该告诉秦朝她的名字。
交换姓名,人与人之间就建立了联系,这世界上知道沈燃的人多了一个,叫做秦朝。
这一切不该发生的,她应该在明天离开这里,走进海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明天一定要离开。
“我叫你燃燃,可以吗?”
夜幕低垂,黑漆漆的屋子里,秦朝等了很久,等到了一声很低很轻的回应。
“嗯。”
既然明天离开,今天就让秦朝开心点,沈燃想。
“燃燃,起床。”
第二天早上秦朝把沈燃叫醒,她有些迷糊地看向床边,秦朝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深棕色的长发,发尾有些卷,脸颊上有些深深浅浅的雀斑。
秦朝指了指沈燃,对着女人说了几句话。
沈燃看女人脖子上的听诊器,意识到她是医生,秦朝口中的林。
林检查了沈燃的身体,对着她笑了笑,又跟秦朝说话。
林嘱咐了什么,秦朝便乖巧地点头,林摸了摸秦朝的头发就离开了。
“燃燃,要好了。”
沈燃看着秦朝笑意吟吟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闷声道:“谢谢你,秦朝。”
秦朝的心情很好,做饭的时候还哼着沈燃没听过的小调,曲调悠悠,像海螺里的轻缓的浪。
沈燃坐在床上看着,秦朝的动作熟练,拿取东西,放调料都很精准,若不是盲杖还在身边,她都以为秦朝看得见。
这要花费多少功夫呢。
一个人生活应该很辛苦吧,沈燃不自觉地想。
她们坐在一起吃饭,秦朝的眼睛都笑得眯起来,沈燃看着她,拢着乌云的眉竟松快了些。
“很好吃,谢谢。”沈燃又开始道谢,“我来洗吧。”
秦朝没有推辞,她围着洗碗的沈燃,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沈燃偶尔应几声,她专心致志地洗碗,确保一切摆放都是秦朝熟悉的模样。
挂钟声响,秦朝轻呼一声,匆匆忙忙地往门口走,她在家耽搁的时间有些久,她停下来,对着屋内笑着说:“燃燃,我走了。”
“晚上见。”
沈燃没有回答,她坐在两张并起来的椅子上,秦朝将床让给了她,自己缩睡在上面。
她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才站起身从靠墙的小桌子抽屉里找到纸笔,她没写什么,就是短短的一句:我走了,谢谢照顾。
秦朝看不见,但会去找医生,医生可能读不懂,但沈燃相信秦朝会弄明白的,在探寻的过程中,时间也会过去,那点萍水相逢的联系会淡掉,秦朝会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
沈燃将纸条放到桌上用秦朝的水杯压着,她没敢再停留。
有风吹过,她闻到熟悉的海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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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