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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疾显

搬到里屋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彭珠就醒了。

里屋的铺位比大通铺窄,但干净,也安静。她起身的时候,旁边几个大丫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推门出去。晨雾浮在院子里,石阶上潮气重,踩上去滑腻腻的。

院子里晨雾未散,她照例在墙角练了一套基本功,又打了水把自己收拾干净,才回到屋里。

春杏已经起了,正坐在镜前梳头。见她进来,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新来的,先把小姐的茶盏洗了,再去厨房把今日的燕窝粥端来。小姐起身之前,一切都要备好。”

彭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贴身丫鬟的活计,比粗使丫头精细得多。茶盏要洗到透亮,不能留一丝水渍;燕窝粥要趁热端来,不能凉也不能烫;徐小姐起身时要用的衣裳、梳具、帕子,样样都要提前备好,位置分毫不能错。

她话极少,手脚却利索,头几天虽然磕磕绊绊,但不出三日,便把所有流程记了个七七八八。春杏挑不出她什么大错,但总能在小处卡她一下。

彭珠不跟她争。她心里清楚,在这大宅门里,越是被人盯上,越不能露出半点得意。

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起来。

彭珠身上的红疹,从前只是零星几颗,起在手腕内侧,用粗盐、薄荷和草木灰熬水擦洗,压一压便退了。因为从前在粗使房干活时袖子挽得高,偶尔露出来也不打紧,没人会细看一个粗使丫头的手臂。

可这年入夏之后,红疹蔓延得极快。

起初是从手腕蔓延到整个小臂,后来连脖颈侧边也冒出了几颗。她不敢抓,只能用老法子熬药水敷着,可敷上去清凉一阵,过不了多久就又复发。她只能把擦洗的次数加到每晚一次。天热,衣裳穿得薄,红疹隔着袖子鼓出来,一片一片的。

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从铺上爬起来,溜到厨房后院,蹲在井台边熬药。夜风带着潮气,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一阵凉一阵黏。熬好了,敷在手臂上,凉意暂时压住痒意,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复发。

她不敢抓。抓破了,疤会留得更大,痕迹更明显。她只能咬牙忍着,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去分散痒意。

那天午后,徐小姐在屋里午歇。彭珠守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给屋里扇风。日头毒,廊下的石板被晒得发烫,热风从院子里卷过来,裹着草木的燥气。忽然,徐小姐在里面叫她。

“进来。”

彭珠推门进去,见徐小姐已经坐了起来,衣领微微敞着,显然是热醒的。她赶紧走过去,把帐子挂好,又倒了一盏温茶递过去。

徐小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彭珠。

“你把袖子挽起来。”

彭珠心里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缩了缩,低声说:“回小姐,奴婢……”

“挽起来。”徐小姐的语气不容置疑。

彭珠僵了一瞬,慢慢把右手的袖子往上卷。青布衣裳的袖口松开,露出底下的小臂。那片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疹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内侧,有的已经肿得发亮,有的甚至被抓破结了痂。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徐小姐盯着那片红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只是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判断什么。

“多久了?”

彭珠垂下头,声音很低:“回小姐,从前只有零星几颗,奴婢用土法子压着。入夏之后,便蔓延得厉害了。”

“压了一年?”

“奴婢不敢让小姐知道。”

“为什么不说?”

彭珠沉默了一息,轻声答:“奴婢怕被撵出去。”

徐小姐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转身递到彭珠面前。

“这是前年我身子不爽利时,大夫给我开的解毒养颜丸,还剩小半瓶。你拿去吃,每日早晚各服一粒。”

彭珠看着那只白瓷小瓶,没有伸手。

她清楚,这药是小姐的恩典。但她也清楚,自己的病不在皮肤。她的肚子时常隐痛,红疹只是表象。这种解毒养颜的药,治不了她的根,吃多了反倒可能伤了内里。

“小姐,”她跪了下去,声音平稳,“奴婢不敢吃。”

徐小姐蹙眉:“为何?”

“奴婢这病不在皮表。寒气是从腹中反上来的。此药解毒养颜,不对症。吃下去伤了内里,反倒误了差事。”

徐小姐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说话不急不徐,条理清楚。

她沉默了良久。

“那你想如何?”

彭珠抬起头,目光清亮,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执拗。

“奴婢斗胆,求小姐借奴婢一本医书。奴婢识得几个字,想自己看看。若能找到对症的法子,那是奴婢的造化;若找不到,也是奴婢的命,绝不连累小姐。”

徐小姐看着她。

这个小丫头,明明浑身是病,明明刚刚才得了贴身丫鬟的身份,却敢拒绝主子的赏赐,还敢开口求书。在整个徐府里,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丫鬟。

“你倒有胆量。”徐小姐淡淡说了一句。

她转过身,从书架上翻找片刻,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搁在案上。

“这是前些年府里用过的药方集子。里面的方子不是秘方,多是寻常药材。你拿去。只能私下看,不得让别人瞧见。若有不懂的,别来问我,也别耽误了当差的规矩。”

彭珠双手接过那本册子,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她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小姐恩典。”

徐小姐摆摆手:“去吧。把袖子放下来。”

彭珠退出屋子,回到廊下。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又摸了摸手臂上缠着的旧布条。廊下的风都是热的,吹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袖口贴着红疹,又痒又潮。

她心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她好像终于摸到了一扇门。

那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坐在里屋的铺上,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那本药方册子。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汗湿的脖颈上,凉飕飕的。

她一页一页地看,遇到认识的字就记住,遇到不认识的就在心里画下来。她看得极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她心里的种子。

窗外虫鸣渐起,她合上册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