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竖线画到第九十道的时候,山桃熟了。
那天张婶又带她出了一回府,还是那片坡地。坡上的山桃树挂了果,青里透红,有的已经红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核。张婶摘了一颗,掰开,把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熟了。能吃。”
彭珠也摘了一颗,掰开。果肉薄,核大,咬一口,酸甜带涩,汁水不多,但能咽。她吃了两三颗,把剩下的摘了一小捧,用旧布裹好,揣进袖子里。
张婶在旁边看着她摘,没说话。等她把山桃收好了,张婶才开口:“山桃熟了,天也暖了。路好走了。”
彭珠没接话。
张婶也没再往下说,转身往坡下走。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张婶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铜钱,塞进彭珠手里。
“拿着。”
彭珠攥着铜钱,没推。张婶也没多解释,摆了摆手,往府里方向走。
回到西厢,彭珠把山桃倒在床板上。红的挑出来,留着路上吃。青的搁在窗台上,等它再熟两天。她数了数,红的十二颗,青的七颗。十二颗,够吃三四天。她又把张婶给的铜钱数了数,加上自己攒的八钱多碎银,路上省着花,够撑一阵子。
她把铜钱放进旧布包里,跟碎银搁在一处。包好了,塞进包袱最里层。然后她坐在床板上,把男装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最后一次试穿。
深灰色的短褐,粗布的,结实。她穿上,袖子长了,卷起来。衣摆宽了,用布条在腰间扎紧。头发拢到头顶,用布条勒住,碎发垂在耳边,参差不齐。她对着水盆里那一小片倒影看了看,像个瘦小的灶房伙计。她把袖子拉平,又把衣摆扯了扯,试着走了几步。步子不能太小,不能扭腰,手臂甩得开。她从前走路轻,如今得把步子放稳,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来回走了十几趟,慢慢顺了些。
她又试着蹲下站起。蹲下时裤腿绷得紧,她松了松裤腰,再试。站起来时布鞋不跟脚,她跺了两下,鞋底垫的旧布压实了,稳当了些。她穿着男装在屋里走了小半炷香,走得后背出了汗,才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搁回枕头底下。
说话她练不了。声音是天生的,压粗了假,拔高了更假。她只能少说话。路上遇到人,能点头就点头,能用手势就用手势。实在要开口,就把嗓子放平,不刻意,平平地说。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在心里记下。记完了,又坐回床板上。
那天夜里,她坐在床板上,把包袱重新清点了一遍。
碎银、铜钱、火折子、小刀、干粮、旧衣裳、男装、布鞋。她一样一样摆在床板上,看了很久。东西不多,摊开来还没有半张床板大。可这些,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那会儿。七岁半,身上只有一件破衬衫、一条破裤子、一双旧布鞋,连个包袱都没有。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现在至少有个包袱了。
她从床板底下翻出那块旧帕子。帕子里包着一样东西,她一直收着。是一片干了的梧桐叶。是她刚进府那年秋天,在院子里扫地时捡的。叶子形状完整,颜色金黄,她夹在了那本《千家诗》里,后来书卷了边,叶子还留着。叶脉干得透亮,一捏就要碎。
她把叶子拿出来,在掌心展平,看了看。然后重新用旧帕子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碎银和铜钱也包好,搁在旁边。火折子放在外侧夹层,一伸手就够得着。小刀插在包袱口,用布条缠紧,拔出来顺手。干粮搁在包袱中间,用油纸裹着,防潮。男装叠好,压在最上面。她系好包袱,掂了掂,不重,背着走远路还行。
她把包袱搁在枕头底下,躺下去。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那点忐忑又冒了上来。包袱备好了,干粮有了,碎银有了,火折子有了,小刀有了。可出了门往哪走?她不知道。北边是大公子在的方向,可北边有多大?要走几天?走哪条路?路费够不够?路上遇到盘查怎么说?遇到歹人怎么办?遇到灾荒怎么办?她一样都答不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前在府里,她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干活不出错,怎么不让婆子挑刺,怎么攒下一点碎银,怎么练功压住咳嗽。每一步都有人管着,有墙隔着,有规矩框着。可出了门,什么都没了。没有墙,没有规矩,没有人管她。自由是自由了,可自由底下是空的,是茫然的。她像一块石头,从墙上掉下来,不知道会滚到哪里。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练功。气沉下去,温热从腹中升起,走到胸口。伤口那里不疼了。痂掉了,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日子久了淡成浅白,从颧骨划到下颌,成了一道旧疤。那道疤不疼了,只微微发痒。她练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更鼓响了。一更。
她翻身,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她坐起来,摸黑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又摸了一遍。碎银还在,火折子还在,小刀还在。她摸到那块旧帕子,帕子里包着那片干梧桐叶。她捏着帕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帕子塞回包袱里,包袱系好,搁回枕头底下。躺下去,把被子裹紧。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打水。井台边张婶正蹲着洗菜。彭珠把桶放下去,提上来。张婶忽然开口。
“灶上今儿多做了一笼馒头。你要拿,就趁没人时去。”
彭珠手里攥着井绳,应了一声:“知道了。”
张婶没再说话。彭珠提着桶走了。
那天午后,她去灶房帮忙。灶台上搁着一笼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她蹲在灶口添柴,没动那笼馒头。等灶房里的人都走了,她才从蒸笼里拿了两个馒头,用旧布裹好,揣进怀里。回西厢的路上,她把馒头塞进包袱,系好。
墙上画了第九十一道。
第九十二道。
第九十三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越来越暖,西厢的窗户可以整夜敞着一条缝了。风灌进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脸上的伤愈合了,痂掉了,新肉长成一道浅白的旧疤,从颧骨划到下颌。日子久了,那道疤淡了些,可还在。她把头发扎在头顶,用布条勒着,脸上不再盖布。婆子们看见她的脸,只是看一眼,就移开目光。她也不在意。
她每天打水、烧火、倒泔水、扫院子。劈柴的活她还在干,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刀也磨得更利索了。从前她劈柴要劈三下才开,如今两下就开。她把劈好的柴码在柴棚里,码得整整齐齐。管柴棚的婆子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有一天傍晚,她去后墙根倒灰,看见墙缝里那丛灰灰菜已经老了,开了花,结了一簇簇细小的籽。她蹲下去,摘了一把籽,在手里搓了搓,吹掉外壳,剩下细小的黑籽。她把黑籽收进旧布里,揣进怀里。回到西厢,她把黑籽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用旧布包好,塞进包袱。
这个也能吃。荒年的时候,人拿灰灰菜籽掺在杂面里蒸饼子。她在医书上见过。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巷子里的动静。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不知是赶路的还是巡夜的。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张婶说过的一句话——“你走的时候,别告诉我。我不知道,就不算我放你走的。”张婶什么都想到了,连撇清干系都替她想好了。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一百道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那天夜里,她坐在床板上,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最后一次清点了一遍。碎银八钱多,铜钱若干。火折子一个,试过了。小刀一把,磨过了。干粮若干:馒头两个,山桃十二颗,灰灰菜籽一小包。旧衣裳两件,一件穿在身上,一件叠在包袱里。男装一套,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布鞋一双,鞋底垫过布,缝过麻绳。旧帕子一块,里头包着那片干梧桐叶。
她把包袱系好,搁在床板上。
明天不走。
后天走。
后天清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她混在挑担进城卖菜的农人里,出城。
她在心里把出城的路线又过了一遍。出了城,往北,官道只走一小段,就拐进山间小路。小路窄,但方向不错,一直往北。不走大路,不进镇子,遇到村子绕开走。渴了喝溪水,饿了挖野菜。遇到零星行人,低头让过,不搭话。
她把路线在心里过了几十遍,直到每一道弯、每一个岔口都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板上,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抱着。窗外的更鼓响了一回又一回。一更、二更、三更。她听着更鼓,把包袱又摸了一遍。碎银在,火折子在,小刀在,干粮在。她摸到那片干梧桐叶,捏了捏。叶子干得透亮,一捏就要碎。她把手松开,把包袱系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男装穿上。头发扎好,布条勒紧。包袱系在背上。小刀插在包袱口,顺手能拔。火折子揣在怀里。干粮和山桃搁在包袱里,伸手能够着。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天还没亮透,东边灰蒙蒙的,透着一层薄白。院子里空荡荡的,通铺屋那边静悄悄的,只有后厨方向传来一点动静,是有人起来了,在烧火。她沿着墙根走,绕过夹道,往后街那条窄巷走。
巷子里没有人。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里的湿气,踩上去有点滑。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巷口,往南看,能看见城门的方向。城门还没开,门洞底下站着几个兵丁,抱着胳膊打哈欠。
她在巷口站住了。包袱搁在肩上,手里攥着包袱带子。城门就在前面。出了那道门,就是外面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然后抬脚,往城门走。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
街那头,一队人马正从巷口拐过来。前头几个兵丁骑着马,后面跟着一群穿号衣的差役,手里拿着铁尺、锁链,脚步又急又乱。再往后,是一辆囚车,空的,木栏上挂着铁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咣当咣当地响。
路边的人纷纷往两边退,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低声嘀咕。
“这是去哪家的?”
“你还不知道?徐府。兵部侍郎徐家。”
“抄家?”
“抄家。听说昨儿夜里上头下的令,今儿一早动手。”
彭珠站在巷口,包袱搁在肩上,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队人马从她面前走过,往徐府的方向拐了过去。马蹄声、铁链声、差役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她看着那辆空囚车,木栏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颜色。
徐府被抄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府被抄了。那小姐呢?小姐在刘家。刘家知不知道?刘家会不会也被牵连?小姐在刘家本来过得就不好,如今娘家被抄,她在刘家还怎么待下去?
她本来是要出城的。包袱在肩上,城门就在前头。再走几十步,出了城门,往北,就自由了。徐府的事,跟她没关系了。她是杂役房的一个丫鬟,脸毁了,没人在意她。她走了,谁也不会想起她。
可她站住了。
她想起徐小姐。想起徐小姐掀开车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想起徐小姐给她书,给她字帖,给她药方册子。想起徐小姐坐在妆台前,让她梳头,说“这个家交给你”。想起徐小姐上花轿那天,她在屋檐下听唢呐,隔着几道墙,没能送她。
小姐在刘家。刘府。
她转回身,没有往城门走。她往城东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包袱在肩上颠着,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刘府在城东。她去过一回,替徐小姐送过嫁妆单子。那是一座比徐府还气派的宅子,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子,门房里有家丁守着。嫁进去的小姐,是别家的人了。可她得去。
她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她进不去刘府,刘府的人不会让她进门。她一个毁了脸的杂役丫鬟,连刘府的门房都过不了。可她还是往城东走。她得去。小姐在刘家过得不好。如今徐府被抄,小姐的处境只会更糟。她得去,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站,看看小姐还在不在。
她走到城东,远远看见刘府的院墙。青砖高墙,墙头密密插着碎瓷尖片,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蹲着,冷冷地看着街面。门房里有家丁进进出出,比往常多了几分匆忙。
她站在街对面,靠着墙,看着刘府的大门。包袱搁在脚边,她蹲下去,抱着膝盖,等。白天进不去,她就等晚上。翻墙也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