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孤灯一盏照归途 > 第27章 求生念

第27章 求生念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四十七道的时候,天开始暖了。

西厢的窗户纸被风扯破了两回,她用旧布补了。夜里不再那么冷了,被子可以掀开一角。伤口上的痂一块一块脱落,她每天早上用湿布轻轻擦拭,不硬揭,由着它自己掉。颧骨那道最深的口子,结的痂比别处厚,掉得也慢,眼下还留着一线粉红的新肉。

这天早上,她去井台打水,碰见张婶。

张婶蹲在井边洗菜,见她过来,没像往常那样往旁边挪。等彭珠把桶放下,张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玥丫头。”

彭珠停住。

“前院采买上缺个人手。”张婶手里的菜叶在水里漂着,“我跟管事的提了你。明儿起,你跟着我出府采买。”

彭珠手里攥着井绳,没立刻接话。张婶也没抬头,只把菜叶捞起来,甩了甩水。

“你脸上布条还缠着,少说话,跟着走就是。”

彭珠应了一声:“好。”

张婶没再说什么,端着菜盆走了。

彭珠把桶提上来,提着往回走。走到西厢门口,她没有进去,站在屋檐下,看着后墙的方向。墙外那条窄巷,她早就看好了。巷子通后街,后街往南走一炷香,就是城门。城门旁有兵丁盘查,但清早开城门时人多,混在挑担进城卖菜的农人里,查得不严。

她从前出府采买,走的都是正门或角门。后门这边,她还从来没走过。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张婶出府。

张婶挎着采买的竹篮,走在前头。彭珠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头上包着一块旧布,遮住半张脸。出角门时,门房只是扫了张婶一眼,摆了摆手放行。

出了府,张婶没往城东去,先拐进后街。彭珠心里动了一下,没问。张婶走到后街巷口,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好了。”

她指了指巷口的那条路:“从这里出去,往南,走到头就是城门。城门旁的巷子里有个茶水摊,摊主姓周,是个瞎眼老头,人老实。你若哪天出城,清早天刚亮那会儿,城门人多,跟着人流走,别回头。”

彭珠听着,没说话,只把路线记在心里。

张婶不再多说,转身往城东走。彭珠跟上去。

张婶心里想的很简单。这丫头脸毁了,小姐走了,府里没人管她。她把从前小姐嘱咐过的话记着——“能帮就帮”。教她认认路,认认野菜,万一哪天府里不要她了,她出了门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至于这丫头什么时候走、走不走,张婶没问,也没打算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到了城东街市,张婶开始一家一家采买。米粮、菜蔬、油盐、干货,一样一样谈价、称重、付钱。彭珠跟在后面帮着提东西、记数目。她发现张婶采买的路子很熟,跟哪个摊主都搭得上话,钱怎么省,货怎么挑,心里一本账。她一样一样跟着学。

走到一家杂货摊前,张婶买了几包盐,付了钱,忽然从摊上拿起一个火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笑着说:“张婶,这个好使,风里也能点着。”

张婶没理他,转头看了彭珠一眼。

“你身上有火折子没有?”

彭珠摇头。

张婶从摊上拿起那个火折子,掂了掂,问摊主:“多少?”

“五文。”

张婶掏出五文钱搁在摊上,把火折子塞进彭珠手里。

“拿着。”

彭珠攥着火折子,没有推辞,揣进怀里。

回府的路上,张婶走得不快。经过后街那个巷口时,张婶又往南边看了一眼。她没有再提路线的事,只是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

“野果子这个时节还少,再过一个月,山桃、野杏都出来了。你认得哪些能吃?”

“灰灰菜,马齿苋。”彭珠答,“山桃和野杏,我不认得。”

张婶点了点头:“下回出来,我教你认。”

彭珠应了一声。

回到府里,两人分开走。张婶去灶房交东西,彭珠回西厢。她把火折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房帮工。

日子还是照旧过。她劈柴、烧火、倒泔水、扫院子。婆子们对她的态度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只是不再刻意说她了。她像一块石头,搁在杂役房的地上,谁也不会去踢一脚,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也不跟人多说话。

空闲的时候,她坐在西厢里,把火折子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一看,再合上。又把小刀磨了磨,刀刃在石头上来回蹭,蹭出一层薄薄的亮光。干粮她没动,留着。碎银她数了数,一共八钱多,够路上用一阵子。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六十道的时候,张婶又带她出了一回府。

这次张婶带她去了城外,说是去城外庄子上取几样东西。出了城门,张婶没往庄子的方向走,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张婶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草,一样一样教她认。

“这个是马齿苋,叶子厚的,掐断有汁的,能吃的。这个是蒲公英,叶子锯齿样的,根也能吃。这个是灰灰菜,嫩叶子能吃,老的有毒,要煮透。这个是车前草,叶子椭圆,穗子细长,煮水喝的,利尿。”

彭珠蹲在一旁,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张婶说一样,她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捏一捏,闻一闻,记住气味和形状。

张婶又带她往荒地深处走了几步,指着一丛矮树。

“这个是山桃,果子现在还没结,你看它叶子,狭长的,边缘有细齿。等果子熟了,青里带红,能吃。那边是野杏,叶子圆一点,果子也是青里带红,核大肉少,但能顶饿。”

彭珠一一记下。

两人在荒地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往回走。张婶走在前头,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彭珠一眼。

“你问这些做什么?”

彭珠低头答:“从前跟张婶学过认药,如今不能碰药匣子了,想多认些野菜,也免得干活时给灶房添乱。”

张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彭珠跟在后头,把刚才那几样草在心里又默了一遍。

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角门口,张婶站住,把竹篮递给彭珠。

“你先拿进去。我去前院回个话。”

彭珠接过竹篮,进了角门。走到夹道拐角时,她听见身后张婶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模模糊糊的。

“……这孩子,从前多好,如今……唉。”

另一个声音接了句什么,听不清。彭珠没停步,提着篮子往灶房走。

那天夜里,她坐在西厢的床板上,把墙上的竖线又画了一道。第六十一道。

她把火折子、小刀、碎银、干粮,一件一件摆在床板上,看了看,又一件一件收好。包袱系紧,塞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黑暗里,睁着眼。远处的更鼓响了一下。她数了数,一更。还早。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再等一个月,山桃野杏都出来了,路上能找吃的。再等一个月,天更暖了,夜里露宿冻不死。再等一个月,她的脸再好些,布条摘了,换成男装,不那么扎眼。

她闭上眼,把呼吸调匀,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身去井台打水。经过通铺屋门口时,几个丫鬟正端着盆出来。她侧身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走到井台边,张婶正蹲着洗菜。彭珠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正要走,张婶忽然开口。

“玥丫头。”

彭珠停住。

张婶没抬头,手里的菜叶在水里漂着。“小姐前阵子让人捎了封信回来。”

彭珠手里攥着井绳,没有动。

“信是给老爷的。”张婶说,“说是她在刘家过得不好,问家里好不好。”

彭珠没有说话。

张婶把菜捞起来,甩了甩水。“老爷没回信。”

彭珠站了一会儿,提着桶走了。

回到西厢,她把桶搁在门口,没进去。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望着后墙的方向。墙外是那条窄巷,巷子通后街,后街往南一炷香是城门。

小姐在刘家过得不好。

她心里那个念头,本来还模模糊糊的,忽然就清晰了。徐府迟早要倒,小姐在刘家也撑不了多久。她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她得出去,才能有路走。

她走进屋,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重新打开。她看着床板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算了算。碎银八钱多,火折子一个,小刀一把,干粮若干。够走到北边了。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六十二道。

第二天,第六十三道。

第六十四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越来越暖,西厢的窗户可以敞开一条缝了。风从缝里灌进来,不再冷得刺骨,带着点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每天早上起来打水,白天干活,晚上练功。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痂掉完了,剩下一道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凸起,但不再疼了。她把脸上的旧布条解了,换成一块窄布,只盖住颧骨那一道,别的露在外面。

婆子们看见她的脸,不再绕道走。只是看一眼,便移开目光。她也不在意。

有一天傍晚,她去后墙根倒灰,看见墙缝里的灰灰菜长得比从前高了。她蹲下去,摘了一把嫩叶,带回西厢煮了吃。吃完,她坐在床板上,把碗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条窄巷。

巷子里有人走过,背着包袱,往南边去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把墙上的竖线数了一遍。六十四道。

再等半个月,天就更暖了。再等半个月,山桃就熟了。再等半个月,路就好走了。

她坐下来,把呼吸调匀。伤口那里,新肉微微发痒,她没有去碰。她闭上眼,等着下一个天亮。

张婶不知道她要走,也不能知道。这条路,她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