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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颗糖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

彭珠七岁半,赵二友八岁半。两个人还是天天混在一起,不是在他家院子里,就是在彭珠家的枣树底下。

赵二友跟着爷爷练拳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村子跑圈,跑完了在院子里扎马步、打拳。冬天的时候,他光着膀子练,冷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风一吹又干了。彭珠就趴在矮土墙上,看他一板一眼地练,出了一身汗,光着膀子,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你练这个有什么用?”彭珠问。

赵二友收了势,拿袖子抹了一把汗,得意地说:“练好了,以后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彭珠白他一眼:“谁要你揍。”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记着这句话。

彭珠自己练舞蹈。家里买不起电视,她就跑到村委会院子里,隔着窗户守着那台黑白电视机,等里面放舞蹈节目。运气好碰上了,她就站在院子里,跟着画面里的动作一遍遍地压腿、下腰、绷脚尖。冬天院子里的地冻得硬邦邦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短,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赵二友有时候跟着她一块儿去,蹲在旁边看她练。看她把腿架在窗台上,一点点往下压,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不疼啊?”他问。

“疼。”

“那你怎么不哭?”

“哭有什么用。”

赵二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跑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攀着树干翻了上去,折了一根最直的树枝下来,递给她。

“拿着,当剑使。”

彭珠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我要剑干什么,我又不打架。”

赵二友把树枝接回去,掂了掂,握在手里,当场就演起来。他往后退两步,嘴里喊一声“看招”,弓步向前,树枝直直刺出。

架势摆得有模有样,只是后脚不小心绊到墙根下一截木桩。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彭珠“啊”了一声,刚伸手想去扶。

赵二友腰猛地一拧,借着往前扑的势头顺势转身,脚下踉跄两步,勉强稳住重心。他单腿点地,后腿往后一蹬,树枝在空中划个半圆,横在身前,故作高手模样收势。

动作看着笨拙,甚至有点滑稽,好歹是没栽倒。

赵二友站直身子,拍掉衣服上的尘土,梗着脖子吹牛:“看见没有?这叫虚晃一枪,高手才会的招式,我厉害吗?”

彭珠静静盯着他看两秒,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

赵二友把树枝丢在地上,脸不红气不喘继续找借口:“都怪这树枝太软,撑不住大侠的招式,不像真宝剑。”

彭珠蹲在地上,望着他一本正经强圆场面的样子,笑出了声。

她太熟悉他了。从小到大,翻墙摔了、赛跑输了、打架打不过,他永远有层出不穷的理由——地不平、风太大、鞋子不合脚、早上没吃饱。借口花样翻新,错永远不在他身上。

“又是树枝的错。”彭珠含笑瞥他一眼。

赵二友理直气壮地回:“本来就是。”

两人站在院里,一个笑,一个梗着嘴硬撑。日头暖烘烘地铺满院子,枣树上落着几声麻雀的鸣叫。

那时候的日子,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可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村里的小孩慢慢都知道了一件事——彭珠是被父母扔在乡下的。

有的孩子远远躲开她,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还有人当面出言羞辱。

那天放学,彭珠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比她大的男孩堵在路口,其中一个高个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野种!你爸妈不要你了,把你扔给老头,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彭珠站在原地,攥紧书包带子。她没哭,也没有逃跑,只是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风从路口刮过来,卷着尘土,打在她脸上。

那几个男孩见她不吭声,骂得更凶。有个小孩捡起石子砸过来,打在她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从旁边冲出来,一头撞向那个高个子男孩。

是赵二友。

他个子比对方矮一大截,却像被惹急的小狼,冲上去一把揪住高个子的衣领,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其余男孩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赵二友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彭珠站在一旁,看着赵二友被围在中间挨打,攥着书包的手指捏得发白。她再也忍不住,弯腰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离她最近的男孩砸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后背,男孩痛呼一声回头,对上彭珠凌厉的眼神。几个人被这目光震慑,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赵二友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子,血没擦干净,反倒抹得半张脸都是。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彭珠忽然笑了。

赵二友也跟着咧嘴笑,露出一口不齐的白牙。

两个人站在村口路边,一个满脸血,一个沾了泥土,就这么笑着。

当天晚上,赵二友挨了罚。他父亲在城里工作,接到村里的消息,打电话回来,勒令爷爷监督他受罚。赵二友素来怕他父亲,哪怕人不在跟前,电话里一句吩咐,他半点不敢偷懒。

罚的还是他父亲在部队里的法子:双手各提一只灌满热水的热水瓶,头顶一碗清水,膝盖中间再夹一只碗,金鸡独立。身子歪一点,碗摔了、水洒了,就多加一刻钟。热水瓶里的热气往上冒,烘着他的下巴,汗从额角往下淌。

赵二友在院子里,足足站了两个时辰。夜里风大,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敢动。

彭珠蹲在矮土墙这边,听隔壁赵家传来爷爷的叮嘱,还有赵二友闷闷的应答。天色慢慢暗下来,她隔着土墙看见,赵二友提着热水瓶,头顶着碗,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赵二友也瞥见墙头上,彭珠露出的半个脑袋。他想朝她笑一笑,嘴角一动,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抽气。

彭珠把头缩回来,心里沉甸甸的。

她回到屋里,翻了许久,从外公的铁皮糖盒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那是外公晒枣干时一并放进去的,只剩最后一颗,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紧紧攥着糖,翻过矮墙,跑到赵家院门口。赵二友还在罚站,看见她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彭珠把糖塞进他掌心,不多说一句话,转身跑回自家院子。

赵二友捏着那颗糖,目送她消失在矮墙后,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块,想笑又不敢牵动嘴角的伤口。

第二天一早,赵二友来找彭珠。

他兜里揣着那颗糖,掏出来放在手心,用力一掰,分成两半。大半块塞进彭珠手里,小半块自己丢进嘴里。

“人活着,开心就好。”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不齐的白牙。

彭珠捏着那半颗糖,望着他脸上还没消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鼻尖一酸。她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慢慢散开,甜得眼眶发烫。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没过多久,赵二友的爸爸又回城里上班了。赵二友继续跟着爷爷生活,彭珠依旧陪着外公。两个孩子照常天天待在一起,仿佛那场打架、那一场漫长罚站,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

可彭珠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她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为她冲上去打架,愿意为她承受惩罚,愿意把仅有的一颗糖掰开,把大的那一半留给她。

她也暗暗下定决心,不要再让他因为自己受伤。

那年春天,雨水格外多。空气里整天都是湿漉漉的,衣服晾在院子里,晾好几天也干不透。

赵二友又一次和人起了冲突。还是那个乡干部家的儿子,又在彭珠课桌上画乌龟,写难听的话。

赵二友直接把那人的书包扔进操场的泥水里。男生哭着去找老师告状。消息传到城里,他爸爸一通电话打回来,依旧吩咐爷爷监督罚站。

大雨倾盆。

彭珠站在学校走廊远远望去。雨幕之中,赵二友立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提着两只热水瓶,头顶碗里积满雨水,快要溢出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抬手去擦。

他看见走廊上的彭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彭珠转身跑开了。

她跑到学校后方的山坡,坡上长着一棵野桃树。果子还没成熟,青生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她记得赵二友说过,他爱吃酸东西。

她想摘几颗野桃,就算酸涩,也能给他添一点滋味。

树枝被雨水泡软,承受不住重量。她踩上去的瞬间,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脚下一空。

整个人直直坠下去。雨水灌进她的领口,衣服湿透,贴着脊背。

坠落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凭空涌来,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眼前猛地一黑,她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没有外公,没有赵二友,没有连绵春雨,也没有学校。鼻尖萦绕着泥土混着马粪的古怪味道。她挣扎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门前的石阶上。庙门歪歪斜斜,里面立着一尊缺了脑袋的泥菩萨,看着阴森。

庙门外一条黄土路,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宽大的古式长袍,布鞋,头上挽着发髻,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彭珠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薄衬衫,套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裤子膝盖破了洞,脚上是快磨穿鞋底的布鞋。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此地是何处,不知道外公是不是还在家中等她回去吃饭。脑子一片空白,奇怪的是,她没有哭。

她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掐进皮肉,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看着路上古装打扮的陌生人往来。

心底只剩下一个本能、无助的念头。

她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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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