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梧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敢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夜里就找个山洞或者树洞蜷着睡。怀里的铜灯一直很安静，像是耗尽了力气，连余温都散了，冷冰冰贴在胸口，有时半夜醒来他甚至怀疑灯是不是已经碎了。
但每次伸手去摸，那道裂纹还在，没变大，也没消失。
第三天傍晚，他走进了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山坳里一片荒废的坟地，石碑歪斜，坟包塌了大半，到处是裸露的朽木和白骨。乌鸦停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李青梧本不想在这种地方停留，但腿上的旧伤虽然好了，三天赶路却让新伤叠旧伤，脚底全是血泡，实在走不动了。
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断碑坐下，把鞋脱了，用破布条重新缠脚。乌鸦忽然扑棱棱飞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青梧猛地回头，一个瘸腿老乞丐正从坟包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左裤管空荡荡扎了个结，右手拄着一根黑得发亮的铁拐。老乞丐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腰间那个布包。
李青梧不动声色地把外衣往下拉了拉，盖住布包。
“老人家，天快黑了，这里不是歇脚的地方。”
老乞丐没动。
他的目光从布包移到李青梧脸上，又从脸上移回布包。枯瘦的手攥紧铁拐，指节发白。忽然，他做了一个让李青梧浑身汗毛倒竖的动作——
老乞丐单膝跪了下去。
铁拐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着头，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殿主。”
李青梧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那盏灯，我认得。老殿主炼化元婴时，我就在门外守着。您身上有他的气息，瞒不了我。”
李青梧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乱葬岗深处吹来，带着腐朽的气味。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远处的枯枝上，一声不吭。
“你说你是……守门人？”
“老奴陈九，殿前守门人，残躯苟活至今。”老乞丐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但膝盖没有离地，“三十七年前，老殿主入关炼化元婴，嘱我守好殿门。可我没守住。寒山宗的人闯了进来，我断了一条腿，被扔下山崖。”
陈九撩起破衫，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从左肩斜贯至右腰，皮肉翻卷如蜈蚣。李青梧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伤是金丹修士的手笔，一击致命，陈九能活下来是命大。
“你师父……”陈九的声音低了下去，“老殿主炼化元婴，是为了封门。那扇青铜门后的东西，只有元婴级别的力量才能压住。他把自身修为炼成灯芯，封入灯中，再将灯交给——”
“交给守墓人。”李青梧接上了他的话。
陈九点头：“老殿主算到寒山宗会抢灯，所以明面上把灯藏在无名古坟里，让守墓人枯守。宗门只知道古坟里有宝贝，却不知道宝贝是什么、有什么用。他们守了四十年，等老殿主死，等守墓人换，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可他们没想到，”李青梧低头看了一眼布包，“我师父把灯传给了我。”
“更没想到，”陈九抬头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灯认主了。”
李青梧沉默片刻，把布包解开，取出铜灯。暗金色的光纹在暮色中微弱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陈九的目光。老乞丐看到灯身上那道裂纹，脸色骤变。
“裂了？”
“用了一次。”
“一次就裂了？ ”陈九声音发紧，“殿主，这灯……用不了几次。每用一次，灯芯就耗一分，灯身就裂一道。裂到第七道——”
他没说完，但李青梧懂。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陈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殿主守了那扇门一辈子，从金丹守到元婴，从元婴守到坐化。他曾经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门后面是‘化凡’的答案。 ”
李青梧皱眉。化凡，灯身上刻的也是化凡。师父生前念叨的也是化凡。可化凡到底是什么？
陈九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撑着铁拐站起来，走到一块歪斜的石碑前，枯瘦的手指在碑面上划过。李青梧这才注意到，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虽然风化严重，但有些还依稀可辨。
“你看。”陈九指着一行字。
李青梧凑近辨认，碑上刻的是一段古文：
“凡者，尘也。尘者，道之始也。化凡者，非褪凡成仙，乃以仙身入凡尘，以凡心观自在。一入一出，方见本真。”
“这是老殿主的手笔。”陈九说，“刻在这里，是为了让有缘人看见。他一生参悟化凡之道，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修士修的是‘出’，化凡修的是‘入’。出而忘入，则道心浮；入而不出，则凡心沉。唯有出入自如，方成大道。 ”
李青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海中闪过元婴修士记忆中的画面：白发老者盘坐血泊中，背后青铜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光中有声音在诵经，也在哀嚎。
他忽然明白了。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凡’的世界。”
陈九愣住了。
李青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殿主炼化元婴封住门，不是怕门里的东西出来。他是怕外面的人进去。”
“因为门后面，是修士的禁区。那是‘凡’的世界。修士一旦踏入，修为尽废，道心尽碎。所以寒山宗想要那盏灯——他们想用灯打开那扇门，送人进去，从凡入道，另辟蹊径。”
陈九的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李青梧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灯，暗金色的光纹在裂纹中缓缓流转，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一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因为老殿主把答案留在了灯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寒山。夜幕中，寒山宗的灯火隐约可见，像悬在半空的一串鬼火。但李青梧看的不是那些灯火，而是山腹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
它在跳动。
和灯芯深处的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陈九。”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你是殿前守门人。那扇门，你知道怎么开吗？”
陈九浑身一震。他盯着李青梧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在说胡话。最终，老乞丐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知道。”
“怎么开？”
陈九沉默片刻，抬起铁拐，指了指李青梧怀里的铜灯，又指了指远处的寒山。
“灯燃尽时，门自开。 ”
李青梧低头看着灯，那簇焦黑的灯芯安静地蜷缩着，像是死了一样。但灯身里的暗金色光纹在告诉他，它还活着。
七道裂纹，他用了第一道。
还剩六道。
“还剩六次。”李青梧把灯收回怀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脚上的布条渗出血来，但他像没感觉到。
“殿主。”陈九撑着铁拐站起来，“您要去哪？”
“寒山宗。”
陈九脸色大变：“您疯了！赵恒只是筑基九层，寒山宗里金丹长老有七位，宗主更是——”
“金丹巅峰。 ”李青梧替他说完了，“差一步元婴。”
“您知道还去？”
李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三分冷意，三分自嘲，还有四分是陈九看不懂的。
“陈九，你说老殿主守了那扇门一辈子，守到把自己炼成了灯芯。”
“嗯。”
“我师父守了那座墓四十年，守到死。”
“嗯。”
“他们都选择了守。”李青梧的声音很平，“可我不想守。”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铜灯，暗金色的光纹在他胸口映出一片微弱的光。他攥紧灯身，裂纹硌着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要进去。 ”
陈九拄着铁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一步步走出乱葬岗，走进茫茫夜色。他忽然发现，李青梧走路的姿势变了，右腿虽然还在微微跛行，但步伐的节奏和白天完全不同。
像是一个人的步伐。
又像是两个人的。
老乞丐站了很久，直到李青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忽然笑了一声，浑浊的眼泪淌下来。
“老殿主。”他对着空荡荡的乱葬岗说，“您等的人……来了。”
远处，寒山宗的灯火忽然熄了一片。
山腹深处，那扇封印了三十七年的青铜门，第一次从内部发出了声音。
沉闷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叩了一下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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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殿主